2025年「死亡嘉年華」活動中,一首名為《讓悲傷迤邐》的主題曲悄然誕生。由前奇美醫院緩和醫療中心主任謝宛婷作詞、臺大醫院家醫科醫師彭仁奎作曲。這首歌不只是活動的音樂象徵,更傳遞一個溫柔的提醒——悲傷不需要被隱藏,而是可以被理解、被陪伴,並在時間的流動中,慢慢走向新的生活。
2025年10月底,在台南巷弄一隅的一間書店裡,一場名為「死亡嘉年華——我們都在,致那些悲傷也銘心的一切」的活動正在進行。
活動當天,這首歌第一次被唱出來。旋律簡單,歌詞卻深刻。《讓悲傷迤邐》由謝宛婷作詞、彭仁奎作曲,並邀請臺大醫院金山分院家醫科醫師徐愫萱與奇美醫學中心傷口照護中心主任林祐丞共同演唱。對外界而言, 它是活動的主題曲;對2位創作者來說,卻是一段多年陪伴病人與家屬之後,慢慢沉澱出來的生命經驗。
一場嘉年華
讓悲傷可以被說出來
回想起死亡嘉年華的起點, 謝宛婷說, 這並非一時的衝動, 而是長期的醞釀。
多年來,謝宛婷一方面在醫院推動安寧療護,陪伴病人與家屬走過生命最後一段路;另一方面,也在社區經營書店,舉辦生死教育講座,將安寧觀念帶入社區。然而她發現,單場演講能觸及的人其實有限,而「死亡」這個主題往往因為沉重,使許多人在門口就停下腳步。
一次到歐洲參加安寧醫學年會時,她聽見比利時一所大學分享「悲傷關懷週」的活動,透過音樂、藝術與公共討論,讓校園與社區一起談論喪親與失落。那場分享讓她意識到,生死教育不必只停留在講台上,也可以走進生活。回台灣後,「死亡嘉年華」的構想逐漸成形:透過書展、講座與對談,讓人們在更生活化的場景裡談論悲傷。
當一個念頭
慢慢長成一首歌
當活動輪廓逐漸清晰後,謝宛婷開始思考,該如何讓更多人知道這場活動?於是為活動創作一首主題曲的念頭油然而生。
起初她曾想邀請作家朋友代筆寫詞,但對方反而建議她自己動筆,因為這首歌想傳達的,正是她多年在安寧醫療現場所累積的體會。於是,從未寫過歌詞的謝宛婷開始嘗試寫詞。
動筆之前,她先做了一件準備——聽一份「生死歌單」。那是一位香港社工整理的一百多首歌曲,主題都與死亡、思念與失落相關。她一首一首聽過去,試著理解不同創作者如何在有限的歌詞裡安放悲傷。
在她的臨床經驗裡,失去親人的家屬往往會經歷否認、憤怒、自責與思念等複雜情緒,但悲傷並不會隨時間消失,而是以不同形式留在生活中。「我一直提醒自己,這首歌要寫的是悲傷如何在人心裡慢慢流動。」
當想法逐漸清晰後,寫下歌詞的過程就很迅速,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一句一句寫下來,幾個小時之後,《讓悲傷迤邐》的歌詞初稿便完成了。
用一首歌
承接悲傷的情緒
寫下歌詞之後,謝宛婷花了很長時間反覆斟酌每一句背後的意義。對她而言,《讓悲傷迤邐》並不是單純描寫失去,而是要呈現悲傷在心中的流動,這是一段沒有固定節奏的歷程,有時靠近,有時遠離,有時清晰得讓人難以承受,有時悄悄隱入日常。
歌詞的開頭寫道:「他們說,你僅一息尚存;當我亮起燈,卻看見整個人生。」謝宛婷進一步解釋,在醫院裡,生命往往被描述為一組數據,當醫療體系說一個人「只剩一口氣」,這是一種臨床判斷;但對家人而言,眼前的人從來不是一組指標,而是一整段共同走過的人生,「因此我希望歌曲的第一個畫面,不是死亡,而是關係,那段仍然存在於記憶與情感之中的關係。」
接下來的轉場,謝宛婷選擇讓歌詞轉向悲傷中常被忽略的情緒——「怎麼可以,我感到壓力(還覺得生氣)。」在安寧醫療現場,謝宛婷看過許多家屬在親人離世後,因為自己仍然焦慮、疲憊甚至憤怒、自責,彷彿悲傷應該是安靜而純粹的「但這些複雜情緒其實都是愛的一部分,是關係仍然存在的證明。」
歌詞繼續往後推進,謝宛婷讓場景也慢慢回到生活本身,無論是洗衣服、整理照片,或是在陽光下散步時,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卻缺少那個熟悉的身影,往往才是悲傷最真實的發生地。於是她寫下整首歌中自己最喜歡的一句話——原來悲傷,就是關係的毛線萬縷,「那不是要把悲傷解釋清楚,而是提醒人們,悲傷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關係曾經如此緊密。」
當旋律響起
悲傷開始緩緩前行
對謝宛婷而言,《讓悲傷迤邐》談的是多年安寧照顧經驗中最細膩、也最難說清的情緒,因此她希望譜曲的人,不只是會寫旋律,更要能理解悲傷與陪伴的重量,而彭仁奎正是這樣的人選。
在成為醫師之前,彭仁奎就喜歡彈鋼琴、寫旋律。多年來,音樂始終是他醫師生活中另一條並行的軌道。白天,他在醫院面對家庭醫學與社區照顧的日常,陪伴病人與家屬走過疾病與衰老;夜晚或閒暇時,他則回到鋼琴前,用旋律整理那些難
以言說的情緒。
因此,當謝宛婷提到「死亡嘉年華」想要一首主題曲時,他幾乎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對彭仁奎來說,這不只是一個創作邀請,更像是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延伸。他與謝宛婷都是長年在安寧醫療與生死教育的場域裡,也看過無數家庭在失去與思念之間掙扎,「若有一首歌能把這些情緒說出來,我很樂意參與其中。」
當彭仁奎收到謝宛婷寫好的歌詞時,內心為之震動,「那些文字沒有刻意把悲傷寫得濃烈,也沒有試圖替悲傷找到出
口,而是把視角放回生活本身。」歌詞中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都是在描寫失去之後變得格外清晰的悲傷。
旋律在他腦中流動,作曲時,彭仁奎刻意避開過於戲劇化或沉重的小調旋律,反而選擇用較為流動、延展的旋律線條來鋪陳情緒,鋼琴聲從低音開始慢慢展開,節奏並不急著推向高潮,而是像一條長長的路,在時間裡緩緩前行。
「原來悲傷, 就是關係的毛線萬縷。」彭仁奎反覆唸著,語句間流露出對歌詞的肯定,「這句話幾乎點出了整首歌的核心,這是一種提醒,悲傷不是需要被消除的情緒,而是關係留下來的痕跡。」
談起歌詞,彭仁奎也不諱言,最初對於「迤邐」這兩字,他與謝宛婷曾有過多次討論,原先想用其他更易懂的字詞,但最終還是把它留下,「這個詞,是連綿不斷又曲折的意思,就像悲傷從來不會突然結束。」
悲傷更像一條看似停歇的溪流,時隱時現。以為乾涸了,卻仍有細水在深處緩慢流動。它不喧嘩,也不告別,只是在生命裡若有似無地延續。
長期在安寧療護現場,謝宛婷與彭仁奎並未試圖替悲傷找到答案。他們更希望透過這首歌提醒人們:悲傷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關係曾經如此深刻。當人們在思念與時間之中繼續前行,《讓悲傷迤邐》也成為2位醫師為這段旅程點亮的一盞溫柔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