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補給站】當照顧成為一段故事|文學與敘事治療 陪伴照顧者走過漫長日常

作者: 
安寧照顧基金會〔vol.109〕

在漫長的照顧歷程中,許多人習慣把注意力放在病人身上,卻很少停下來回望自己。《陪伴彼此,走得更遠:給照顧者的文學處方》透過文學閱讀與敘事書寫,邀請照顧者慢慢說出自己的故事,讓照顧者在文字裡找到理解與安放。

你還記得母親的味道嗎?你記得她的聲音嗎?

在作家鍾文音的散文〈幫母親洗衣服〉裡,敘事從一個再日常不過的動作展開。她替住院臥床的母親換洗沾著體液糞尿的衣物。布料浸濕時散出的氣味、衣角殘留的生活痕跡,讓那些關於母親的記憶慢慢浮現。她感嘆:「換我幫母親洗衣服,以前是她幫我洗……」

閱讀這樣的文字, 很難不被自己的記憶牽動。這篇文章收錄在《陪伴彼此,走得更遠:給照顧者的文學處方》叢書的第一冊《文學讀本》中,同步收錄的還有其他12位台灣作家的作品。邀請照顧者每天閱讀40分鐘,給自己一段安靜思考的時間,在閱讀他人故事的同時,找到共鳴、也獲得力量。

每個人都是
自己生命故事的作者

「敘事治療有一個很重要的精神, 就是相信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的專家。」曾任台灣生涯發展與諮詢協會理事長的心理學者黃素菲,同時也是這套書第二冊《伴寫手冊》作者, 他說, 這本書是以敘事治療的觀點寫作。

敘事治療是後現代主義的學派。現代主義是經歷了四次工業革命,服膺邏輯實證論。

在現代主義時代,當時,科學與理性逐漸成為理解世界的主流思潮,人們傾向以客觀、標準化的方法看待問題,也相信專業可以為人提供答案。然而在心理與生命經驗的領域,許多困境其實參雜了許多文化因素,難以用單一標準解釋。

「很多時候,人會被自己的故事困住。」黃素菲觀察,很多人在面對困難時,會不知不覺把自己困在很單一的故事裡。

例如,有人會反覆責怪自己:是不是沒有把家人照顧好?也有人覺得自己永遠做得不夠。當這樣的想法一再出現,很容易只看見「問題」,卻看不見自己一路走來其實做過很多努力。

在敘事治療的觀點裡,人的生命就像一段長長的故事,有不同經驗、不同選擇。只是當人陷在壓力或悲傷裡時,往往只剩下一種聲音在心裡反覆播放。因此,敘事治療並不是急著給答案,而是透過不斷地提問與對話,讓人慢慢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

從別人的故事
看見自己的身影

文學,是一個很自然的入口。《給照顧者的文學處方》第1冊收錄12位台灣作家的作品,透過不同生命故事,呈現當代家庭照顧者所面對的整體處境。這些作品並不是醫療或心理指引,而是透過文學書寫,讓讀者看見照顧歷程中不同階段的情感與經驗。

有些篇章從疾病剛確診的時刻開始。突如其來的診斷、症狀, 以及醫療資訊帶來的陌生感,往往讓家人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比如〈邦迪亞上校〉,作家夏夏以魔幻寫實的方式,將罹患失智的父親,比喻為馬奎斯小說《百年孤寂》裡,不斷重複相同行為的邦迪亞上校。

隨著時間進展,照顧進入長期抗戰的階段,在經濟與身心壓力之下,家庭關係也開始出現變化。台文作家劉靜娟,就用〈媽媽和印尼來的Cindy〉精準描寫出母親與長照家庭經常出現的新角色「外籍看護」的新關係。

當照顧走到後段,人們也開始思考:如何慢慢放下、如何修補關係,以及如何面對生命終將走向終點的事實。比如鍾文音在〈幫母親洗衣服〉回憶自己幫母親洗衣服的起點,竟是她病重開始失能。子女總有許多「還有」可以述說,但她終於坦承,母親的下一個篇章已經寫好劇本。

找到照顧者
完整的生命價值

《文學讀本》讓照顧者從文章產生共鳴,《伴寫手冊》則把視線慢慢帶回讀者自身。

與一般心理書籍不同,這本書沒有提供標準流程或長篇解說,而是由一連串提問組成。每一組問題都從文學作品出發,邀請讀者在閱讀之後,用書寫、抄寫或簡單描畫的方式,回顧自己的生命經驗。

舉例來說,黃素菲就請讀者在閱讀〈幫母親洗衣服〉後,尋找自己類似的記憶。她說,讀者可以試著走到曬衣服的地方,畫下眼前的畫面。再閉上眼睛想一想,你正在照顧的人,有沒有特別喜歡哪一件衣服?把那件衣服畫下來。並用文字記錄自己畫的時候,腦中浮現出的回憶細節。

「很多照顧者的生活,會慢慢只剩下照顧這件事情,但在敘事治療的觀點裡,照顧者還有自己完整的人生故事。」黃素菲說,當故事被說得越具體,越容易看見原本被忽略的部分,曾經做過的努力、曾經撐過的困難,以及一路支撐自己走到現在的價值與信念。

在細節裡
重見生命的厚度

在敘事治療的實務中,這樣的回顧往往從「細節」開始。

黃素菲分享一個案例: 一名中年男子回憶自己20歲時,阿公因車禍突然離世。當時他還在念大學,來不及好好道別。黃素菲在諮商過程中,並不是直接討論悲傷,而是先追問事發當時現場的細節。

依循黃素菲的指引,那位男子開始回憶當天細節:那天是星期六,早上去打籃球,中午買了11個水煎包,剛咬下第一口時,接到了叔叔的電話。得知消息後,他騎車不到10分鐘就回到家,而平常其實需要15分鐘。

當這些細節被慢慢說出來,也才能正視許多當時被忽略的情緒:咬下第一口水煎包時,還以為叔叔是在開玩笑的「無知」、知道消息後的「悲傷」,以及難過到不吃不喝、甚至昏倒的「震撼」。釐清這些情緒後,才有機會回頭梳理這段經驗的意義,而不單純只是無以名狀的「痛苦」。黃素菲指出,正是透過這樣的追問,生命歷程變得有厚度。人越能重新感受、理解那些當時來不及整理的情緒。

《伴寫手冊》中有不少提問,會請讀者回想與照顧沒有直接關係的生命片段。正是在這樣細細回想的過程中,敘事治療的病人才會出現「觀點位移」,也就是從單一的痛苦記憶,轉為一段被理解、被安放的人生經驗。

《陪伴彼此,走得更遠:給照顧者的文學處方》並不是一套需要從頭到尾一次讀完、一次寫完的書。

當照顧走到
生命的最後一段路

黃素菲提醒,這套書更像是一種陪伴工具。讀者可以在某個片段停下來,慢慢閱讀、抄寫,或回答書中的問題。重要的不是寫得完整,而是在書寫的過程中,讓自己有機會停下來,重新整理生命經驗。

有些人可能只是抄下一段特別有感覺的文字,有些人會在問題旁邊寫幾句回憶,也有人可能只是安靜地想一想。這些不同的方式,其實都是與自己對話的過程。

在安寧照顧的情境裡,照顧者往往長期承受壓力與情緒,卻很少有機會好好談論自己的感受。透過閱讀與書寫,提供一個溫和的入口,讓人慢慢整理那些難以言喻的經驗。

也許書寫無法立刻改變照顧的現實,但當一個人開始重新說出自己的故事,許多原本被忽略的記憶、情感與價值,也會慢慢浮現。不只是沉重的責任,而是一段與他人、也與自己同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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