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20年前,台北愛樂管弦樂團首席蘇顯達帶著小提琴走進安寧病房,病人的一句感謝,讓他開始將琴聲送往醫院與漸凍人病房。多年陪伴中,他逐漸明白,音樂即使無法驅走病痛,仍能為生命留下片刻平靜,也讓一段旋律有了溫柔而深刻的重量。
當蘇顯達將琴弓落在弦上,病房裡的日常沒有因為這個動作而停下,儀器仍持續運轉,呼吸設備規律發出聲響,琴音便在這些聲響之間緩緩展開;這裡沒有舞臺上的聚光燈,病人也未必能在演奏結束後給予掌聲,眼神、呼吸與身體的細微反應,成了他們回應音樂的方式。
曾有多年國內外演出經驗的台北愛樂管弦樂團首席、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終身特聘教授蘇顯達,在走進病房的過程中,將多年累積的舞臺經驗轉化為陪伴,用琴聲靠近每一段即將走向終點的生命。
一句「走不過去」
改變琴聲的方向
約20年前,蘇顯達初次受邀到臺大醫院安寧病房演奏。當時的他把這次行程視為一場平常的公益演出,拉完琴、完成心意後,在他收拾準備離開之際,一位癌末病人握住他的手,誠摯向他道謝,話語中有著感嘆,「謝謝你在我生命最後,帶來這麼美好的音樂;國家音樂廳就在隔壁,可是我根本走不過去。」

短短一句話,讓蘇顯達久久無法放下。他想,眼前的病人或許曾是古典音樂愛好者,過去能走進音樂廳,如今隔著一小段距離,已經成了到不了的地方。於是,這份感謝就此落在他心中,時刻提醒著他,社會各角落還有許多喜愛音樂、卻因疾病與身體限制而走不出來的人。
「既然他們走不出來,我們何不走進去?」這個念頭化為行動。此後,只要時間允許,蘇顯達就帶著小提琴前往醫院、安寧病房、安養院、育幼院及漸凍人病房。
隨著演出場地改變,蘇顯達對演奏的理解也跟著變化。過去站上專業舞臺,他要求自己忠實呈現作曲家的精神,回應聽眾對演奏家的期待;走到病床旁,他更關心眼前的人如何感受旋律,並學著聽見掌聲之外的回應。
從儀器運作聲
聽見病人的回應
這份走向病人的心意,在13年前有了更深的延續。當時蘇顯達在台北愛樂電台主持《迷人的小提琴世界》,收到一封以眼控設備打出的信件,寫信者罹患漸凍症,無法前往蘇顯達的巡迴獨奏會,因此希望能取得演出DVD。蘇顯達回信答應,並主動表示若時間配合,願意直接到醫院演奏。
「走進病房後,我才知道寫信的人原來是鋼琴家彭怡文。」望著眼前這位曾在琴鍵上自由演奏的音樂工作者,如今只能以眼睛打字。蘇顯達忍不住想,如果換成自己躺在病床上,是否會望著天花板追問命運?「這個想像讓我更加珍惜健康拉琴的日子,也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繼續把音樂帶到病友身邊。」
與彭怡文相遇,改變了蘇顯達對病房聲音的感受,相較於音樂廳講究安靜,漸凍人病房裡卻有呼吸設備與各種儀器聲,蘇顯達坦言,起初自己並不習慣,於是不斷說服自己沉浸在音符裡。
這次演出,他選擇演奏由蕭邦作品改編的《夜曲》。「鋼琴詩人」蕭邦一生的創作大多以鋼琴為核心,一次因緣之下,蘇顯達找到小提琴的改編版本,也將之列入這次演奏的曲目中。
旋律響起後,彭怡文因再次聽見熟悉的鋼琴樂音而格外激動,導致身體不斷生痰,當下抽痰機反覆啟動。理解儀器聲背後的緣由後,蘇顯達逐漸習慣其穿插在演奏之中,機器每啟動一次,他便知道彭怡文正因熟悉的旋律而激動,自己的琴聲已喚起她對鋼琴的記憶,也讓兩人在無法交談的病房裡,產生一種無須言語的共鳴。
「如果能讓他們短暫忘掉自己的病痛,我的目的就達到了。」蘇顯達逐漸理解到,病人即使無法說話或鼓掌,呼吸、眼神與細微的身體變化仍會傳遞感受。於是,他學會接納病房原有的節奏,也不再等待掌聲,反而更專注以琴音陪伴病人度過當下。

在遺憾與捨得中
讀懂生命的分量
為了讓陪伴更貼近病人,演出前蘇顯達都會先試著了解聽眾,再從西洋古典小品、台灣民謠或電影配樂中挑選曲目,「像是《辛德勒的名單》、《新天堂樂園》、《似曾相識》等電影旋律容易喚起記憶,讓聽者循著熟悉音符,回到生命裡某段重要時光。」
蘇顯達笑言,同一首曲子,可能連著戀愛時的甜蜜,也可能牽動失落與離別,因此在選曲時,他不會預設聽眾應有的情緒,只依照場合與對象,選出能夠靠近人心的音樂,「當病人沉浸在旋律中,家屬也能暫時停下腳步,想起共同走過的日子;這種由音樂打開記憶的力量,在我自己父親離世後有了格外深刻的體悟。」
談起父親,蘇顯達始終笑盈盈的聲線中,透露著懷念。96歲離世的父親,生前很喜歡日文歌曲〈千風之歌〉,其歌詞描寫逝者化為風,依然陪伴所愛的人,當父親走到生命末期時,蘇顯達找不到合適的小提琴與鋼琴版本,未能在病床前拉給父親聽,這份來不及完成的心願,成了他難以放下的遺憾。
後來, 一位朋友為父親舉行告別式,特地請人改編〈千風之歌〉,並邀請蘇顯達演奏。當琴聲響起,那份未能為父親拉琴的遺憾也隨之湧上,讓他在演奏中痛哭失聲。
如果說父親留下的是一段未完成的旋律,姑姑則用自己的選擇,讓他看見「捨得」可以走得多遠。身為國中歷史老師的姑姑,退休後固定到醫院擔任志工,替老人剪指甲、協助洗澡;她在身體尚且健康時,就向女兒表達器官捐贈的意願,因此在她離世後,表妹就依照姑姑生前的心願完成捐贈,讓她的生命透過另一種方式延續,也為等待移植的病人留下活下去的機會。
這份早已作好的決定,令蘇顯達由衷敬佩,「姑姑讓我知道,原來一個人走到生命終點,依然能將自己所擁有的交給他人。」
父親生前未聽到兒子為他拉奏〈千風之歌〉的遺憾,以及姑姑捐出器官、延續他人生命的選擇,使蘇顯達更加體會生命無常,也更珍惜每一次將音樂帶給他人的機會,「只要仍有人期待我的琴聲,我就願意貢獻所學,從演奏與分享之中感受生命的喜悅。」

「舞臺讓我追求音樂所能抵達的高度,病房則讓我看見琴聲可以走進生命多深。」在專業舞臺上,蘇顯達要求自己不斷突破,盡可能完整呈現作曲家的音樂境界,也回應聽眾對演奏家的期待;走到病床邊,他開始從病人的感受衡量一場演奏的價值,當琴弓再次落上琴弦,他所分享的除了多年磨練的技藝,還有一份願意靠近、陪伴另一個生命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