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與老化或許無法避免,卻不代表人只能被動承受。靈性不是宗教專屬,也不是臨終前才需要面對的課題,而是在健康、老去、失去與告別之間,一次次重新理解自己,找到值得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一位媽媽被診斷胰臟癌末期、生命只剩半年,她做了一本「疼痛祝福筆記本」,每當疼痛發作,便記下日期、時間,再寫下一個想為他祈禱的名字,將面對的苦難化為祝福。
「我們沒有辦法決定生不生病,但是永遠可以選擇面對疾病的態度。」長年投入高齡靈性照顧的吳信如說,就像這位病人,在生命越來越受到限制、許多事情已無法自己決定時,她仍保留了一件事:選擇自己如何面對疼痛。對她而言,這就是靈性的力量。

靈性不是準備死亡
是學習怎麼活
吳信如與靈性的相遇,最初並不在醫院或安寧病房。理工背景的她,在2007年創辦南與北文化出版社,為了出版德國靈性大師古倫神父的靈性輔導書籍。她發現,古倫談的靈性並不只關乎信仰,也談家庭、工作、管理與人的各種困境,更重要的是,他總會借助心理學,把看似抽象的靈性目標,帶回真實生活。後來,吳信如到德國攻讀博士,研究高齡照顧與靈性關懷,也逐步走進台灣的社區與長照現場。然而,「靈性」究竟是什麼?這也是她推廣時最常遇到的疑問。
「靈性不是宗教,而是每個人本來就有的存在本質。」吳信如解釋,除了身體、心理與社會層面,人也具有追尋生命意義、價值與連結的能力。只是平常常被忽略,直到疾病、退休、老化或失落發生,原本熟悉的生活被打亂,我們才開始追問:如果沒有健康、工作與原來的角色,我是誰?我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也因此,她認為靈性照顧不該只發生在生命末期。她將一套12堂課的《銀髮自主》教材帶進社區,從尊嚴、情緒、親子關係一路談到病痛、道別與悲傷,希望長者趁著還能思考、選擇時,就開始整理生命。
「比起等到病床前才問如何好好告別,不如先問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能不能先學會好好生活?」吳信如說,她希望透過
日常生活的靈性陪伴,可以讓長輩(或預備退休者)學習整理生命,不要等到臨終才安寧,而是平時就可以過得安適。

知道要「放下」後
靈性還需要落地練習
「我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可是我有容貌焦慮。」吳信如拿自身經驗說明。
理智上,她當然知道人的價值不該由外貌決定,卻曾在中年時期,二度掉進「變醜了怎麼辦」的焦慮。往前回溯,她才發現,那份恐懼其實來自童年曾因外貌遭受霸凌的經驗。
吳信如說,很多時候,人並非不知道道理。面對衝突,我們知道應該寬恕;面對失去,我們告訴自己要放下;年紀漸長,也明白終究得接受老去。問題是,知道了,為什麼還是做不到?
「心理學像一道階梯,讓靈性可以腳踏實地,靈性則賦予心理學一雙超越性的翅膀。」吳信如解釋,心理學幫助人往回看,理解自己的恐懼、情緒與行為從何而來,靈性則帶著人繼續往前問:「看懂這些之後,我想成為怎樣的人?又想怎麼過接下來的人生?兩者相輔相成。」
她將這個過程整理成3個面向:To Be、To Do、To Take。第一步不是急著問「我要做什麼」,而是回到「存在」(To Be),探問自己這份工作、這段關係,對我的生命有什麼意義?釐清之後,才決定如何行動(To Do),當自己做不到、撐不下去時,再辨認什麼能成為真正的力量來源(To Take)。

退休就是最常見的例子,當一個人工作數十年,習慣用職稱、成就證明自己,退休後突然失去這些身分,就可能驟然拚命向外尋找肯定。但吳信如認為,真正要回答的其實是:「我退休之後,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當我不再有工作證明自己,我
要怎麼看待自己?」
老化帶走的,從來不只有工作。身體退化、朋友凋零、伴侶生病或離世,都可能讓原本支撐自己的力量逐漸鬆動。也因此,靈性的練習並不是要求自己凡事想開,而是一次次重新定位,找到安放自己的位置。
無法阻止老去
卻能決定怎麼走
當疾病、老化真正來臨,靈性練習也進入更困難的一課,如何面對那些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改變的事?
吳信如分享一位德國失智阿嬤的故事,阿嬤向來愛漂亮、重視整潔,也曾告訴媳婦,如果有一天失智,希望家人不要讓她變得邋遢。後來阿嬤真的失智了,媳婦每天仍替她洗臉、刷牙、擦保養品。即使阿嬤已經很少有表情,每當整理完畢,總顯得格外平靜。
對吳信如而言,「自主」不單是凡事能夠自理, 而是理解自己真正重視什麼,也讓身邊的人知道,當有一天我不能替自己說話,希望別人如何理解我、照顧我。
「病痛是一把鑰匙。」吳信如說,有時它會打開一扇門,讓人看見健康時未曾看見的自己。老化也是如此,我們無法阻止身體衰退、重要的人離開,但仍可以決定如何面對。
先經營社區感
才能活出「慈悲關懷」
走進社區多年,吳信如發現,長輩很少有機會好好談論死亡。曾有據點社工告訴她:「我們這裡只有迎新,沒有送舊。」有人離世,大家不敢提起,彷彿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可是留下的人都知道,那個熟悉的位置從此空了,也難免想到:「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也會這樣消失、被遺忘?」
吳信如認為,避而不談並不會讓悲傷消失,反而可能讓留下來的人更加焦慮。對她而言,悲傷是自然的情感,是愛的延伸。悲傷沒有時間限制、也不需要停止,相反地,失落者所需要的是轉化。但是,就她與許多社區受訓講師的經驗來說,要跟社區長輩談安寧與道別不是難以接受,而是方法與步驟的問題。
當他們透過這套逐步整理生命議題的教材自然進到最後臨終的單元時,長輩能夠自然地提到自己的臨終議題,而且不帶恐懼與抗拒。吳信如強調:「慈悲關懷社區」必須先讓居民有「社區感」才能把「慈悲關懷」活出來,這套教材的理念就是這樣。
吳信如以「悲傷就是愛」來形容愛的關係的轉化,思念仍然存在,但人可以慢慢找到承接它的方式,不讓悲傷傷害自己,也不將痛苦轉嫁給身邊的人。

靈性不在遠方
就在每天的練習裡
那麼,一般人可以如何開始靈性的練習?
吳信如的方法很簡單:每天早晨醒來,先花一點時間「祝福」。從自己與家人開始,祝福居住的房間、客廳與廚房,再想想今天要去哪裡、會遇見哪些人,也一一送上祝福。對沒有宗教信仰的人而言,也可以把祝福理解成一種善意的整理,在匆忙出門以前,先想一遍今天即將面對的人與事。
「這樣我的心裡是有安頓好的。」吳信如說一旦有這樣的準備,當一天之中突然發生預料之外的事情,也不容易被不安帶著走。
靈性不一定始於生死關頭,也不需要高深的儀式,它可以只是每天留一點時間,重新看見自己與他人、與生活的關係,也問問自己,「什麼對我真正重要?今天,我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這些看似微小的練習,無法替我們阻止老去與失去,卻能讓人在艱難時刻來臨前,一點一點,練習好如何面對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