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讓人離開熟悉的角色,也讓內在最珍視的關係浮現,林維君從敘事治療出發,陪病人說出疾病以外的人生,在失能、依賴與告別之間,重新看見愛、價值與選擇。
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往往在與他人的相遇、牽掛與回應中慢慢形成,當疾病改變身體、角色與原有生活,內在生命也隨之改變。
從敘事治療的視角走進靈性照顧,柳營奇美醫院血液腫瘤科臨床心理師林維君將目光放在「人」與「我」之間的連結,期待將那些被珍惜的關係、尚未說完的心意,以及願意彼此理解的時刻,化作重新看見自己的力量。

受苦劃開日常
在關係中找到位置
談起靈性照顧,林維君認為,靈性原本就存在於每個人的生命裡,如同陽光、空氣、水, 常因太過熟悉而被忽略,直到疾病或失能闖入生活,痛苦與原有經驗形成強烈對比,人們才感覺到內在的渴望,重新追問自己珍惜什麼、為何而活。
「受苦, 是一個人與習慣經驗的斷裂。」林維君進一步解釋,原本能夠自由行動的身體,突然不聽使喚,連呼吸都變得費力;過去在公司承擔決策的人,躺上病床後,再問起工作,只得到一句「你好好養病,其他事情不用管」,疾病帶來的疼痛不僅折磨身體,也讓病人跌進了對身分、價值與生命意義的重新理解。
在20多年的照顧經驗中,林維君分享她反覆聽到的,有關「母親」角色的故事:一位年長的女性,數十年來,總是張羅著家中大小事,把家人照顧好似乎是自己的天職。但生病臥床後,因為無法再像以前一樣可以好好照顧家人,反而成為被照顧的一方,這種經驗的反差造成她的自我懷疑,感慨自己成為家人的負擔,甚至說出「我走了對大家都好」這樣的喪氣話。

「這些話背後藏著的,其實是她對家人的愛,與無法再以熟悉方式付出的失落。」林維君提醒,若此時家人只急著勸她別多想,就可能錯過能承接病人的機會,反之,需要家屬與病人一起對話, 沿著關係往回走, 陪伴病人細看並理解自己在家庭、工作與社會中的位置,以及曾經付出的照顧,是否仍能換一種方式留在關係裡?當答案逐漸浮現,失落中也可能長出新的角色。
「以這位母親為例,她暫時無法煮飯或接送孩子,但她仍能把照顧家人的經驗教給下一代,成為一份傳承。」林維君表示,如此一來,孩子不僅能在學習承擔的過程中,慢慢長成能照料自己、經營家庭的大人,這位生病的母親也依然參與其中,持續和所愛的人保持連結。
對林維君而言,角色的改變,不等於一個人的價值隨之消失,而是要透過提醒、陪伴、教導與信任流動,協助病人重新看見自己的新角色,如此一來,就能讓生命多了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此時,敘事治療為靈性照顧打開了另一種理解人的方式。」林維君指出,敘事治療既是一種陪伴方法,也是一套觀看生命故事的哲學,讓人成為自身經驗的專家,透過當事人的述說,能以更客觀視角看待自己的經歷,「當對話展開,彼此習以為常的理解就會顯露出縫隙,能從熟悉的故事裡看見新的意義,也為角色與關係的轉變留下空間。」
聽懂拒絕背後的牽掛
找回支持的力量
一次,醫療團隊請林維君前往探望一位拒絕治療的癌症患者,她因為在工作時昏倒而被送進急診,檢查才發現罹患直腸癌,偌大的腫瘤位置十分靠近肛門,醫療團隊建議先做造口,再接受化療;她卻堅決拒絕,甚至打算要自動出院,不願繼續做治療。
走進病房,林維君坦白說明來意:「醫師知道這幾天有太多消息接連而來,這些決定對妳很重大,所以請我來陪妳整理混亂的想法。」取得同意後,林維君沒有重複醫療端的勸說,反而先問起她住院以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以及曾經面對哪些挑戰。
談話逐漸回到病人與母親的關係,單身愛旅行的她長年與母親相依,既是女兒,也是照顧者與家庭管理者,前些時候好不容易處理完自家複雜的土地持分問題,用盡存款,終於守住母女可以安居終老的家。
「我好不容易才給媽媽一個安穩的家, 此時卻住進醫院, 還要做人工肛門,我怎麼能接受?」她坦言,拒絕治療是因為抗拒造口, 裝置造口不僅限制行動自由,甚至還得拖累母親來照顧她,她更害怕自己無力承接母親的擔憂與追問。
當這些想法一一傾吐,原本醫療團隊眼中的拒絕,即顯露出另一層意義,讓林維君感受到, 病人其實也珍惜生命,努力想要守護自主與尊嚴,只是她與醫師安排的優先順序不同。
於是,林維君以小美人魚願意為珍愛之事放下歌聲的故事,引導她思考,「小美人魚在還沒有遇到愛情之前,很以她的歌聲自豪, 但是當她遇到王子之後, 她卻願意為重要的感情做出退讓。」小美人魚的故事讓病人陷入了長思,不久之後,她主動與醫療團隊討論起曾經閉口不談的醫療處置。
「這場對話讓她留在原醫院繼續治療,也修復了與醫師之間的信任。」林維君進一步指出,敘事治療關注疾病之外的完整人生,也從一個人的關係、信念與過往經驗中,找回面對困境的資源。

感受微風片刻
重新回到自己
「靈性未必帶著宗教色彩,它也可能發生在人重新與自己相連的片刻,即使時間短暫,卻能讓人暫時離開眼前的痛苦。」林維君以焦急趕路做比喻,在炎熱的午後,心裡惦記著下一個行程,於是急著趕路的我們,呼吸越來越急,直到路口碰到紅燈,才迫使腳步停下,此時正好站在一棵大樹下,當微風吹過的那一刻,暑氣稍稍退去,心裡的焦急突然緩下,沉浸在徐徐微風的清爽之中。
「靈性可以理解成回到當下的自己,那一刻也許很短, 卻足以讓人從原本受苦、焦躁的狀態中切換。」林維君笑言,即使只有短暫的分秒,當綠燈亮起後,路仍要繼續走,但是內在的狀態已經與方才有了一點不同。
當多數病人在面對熟悉的角色一層層脫落時,照顧者可以協助病人尋找生命裡仍然發亮的片刻,就像趕路時在樹蔭下突然襲來的微風。林維君表示,這樣的體驗不難尋找,也許和病人談起一段幸福往事,或是提醒著他是如何一路保護家人,使其再度感受到愛與牽掛,「這些都能讓病人慢慢回到這條熟悉的路上,多了一份安頓內在的力量,即使病痛不會消失,卻讓他的注意力暫時移向那道光。」
當照顧者願意聽懂病人的拒絕、失落與牽掛,「人」的理解便為「我」留下重新安頓的位置,讓病人在關係的回望中,看見自己依然具有價值,靈性的力量也在彼此照見的時刻流動,使人即使身在病苦之中,仍能與自己相連,並與所愛的人繼續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