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從自然中獲得食物、能量與安身之地，也在天地萬物的連結裡，思索生命從何而來、死亡之後往何處去。林益仁從生態學與原住民族智慧出發，帶領人們越過物質與精神的界線，在萬物流轉之中，重新理解生命的歸屬。
靈性如何受到自然滋養？答案或許就藏在人與天地萬物的日常往來中。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教授林益仁從生態學出發，以「天、物」作為觀看生命的兩個方向――「天」指向超越現世的存在與終極歸屬，「物」則涵蓋土地、動植物、空氣、水，以及構成生活的自然環境。
從早年研究高山鼠類的棲地，到走入原住民族部落理解萬物之間的連結，林益仁體悟到，人始終生活在彼此依存的生命網絡裡，當人重新打開感官，感受大地的供養、四季的流轉，也能從敬畏、節制、感謝與歸屬之中滋養靈性，進一步理解如何活著與面對生命終點。
科學與信仰
用兩種語言理解生命
在安寧療護現場，醫療可以處理疼 痛、呼吸困難與其他身體症狀，然而當病人問起「為什麼是我」、「死後會去哪裡」時，林益仁認為，這些問題無需急著回答，反而可以透過對話與陪伴，讓病人從自己的信仰、生命經驗與關係中尋找答案。
身為基督徒的林益仁，大學訓練從生物科學開始，當學習越來越深入，心中對生命從何而來的疑問就越來越困擾他，因為比起科學著重觀察、測量與驗證，精神與信仰較少進入課堂，教科書告訴他，生命經由演化形成，但是信仰談的是上帝創造。
「可是考卷上只能選擇一個答案。」林益仁不甘心無法可解，持續找尋解答，直到後來接觸到宗教與生態，他才逐漸找到能說服自己的答案，「科學說明生命如何發展，宗教回應生命為何存在、最後歸向何處。兩者使用不同語言，關心的問題也不完全相同，卻能共同拓展人對生命的理解。」
這份體悟改變了林益仁看待靈性的方式，他認為過去的科學訓練習慣把物質與精神分開，並以二分法看待，所有可見、可測的歸入「物」，而非屬此類者，則放進宗教與靈性的範疇。
「可是當我走入原民部落後，我發現，無論是土地、動植物、祖靈與人的生活，始終彼此相連，精神也會透過食物、儀式、故事與自然顯現。」於是，林益仁開始從「天、物」理解靈性，跳脫傳統抽象思辨，回到人與萬物共同生活的經驗。
從老鼠安家
理解「天」所指向的超越
攻讀碩士時，林益仁到阿里山研究高山鼠類的棲地，他發現，老鼠會在容易取得食物、躲避天敵、尋找同伴及繁衍後代的地方安家，因此研究一隻老鼠住在哪裡，必須同時理解氣候、地形、植物與其他動物，「看似獨立的生命，其實一直活在彼此牽動的關係網絡裡。」
從這段研究經驗，也讓他對靈性照顧有了一番見解，尤其是當疾病逐漸削弱行動能力時，迫使病人離開工作、家庭職責與熟悉的生活，病人難免對自己萌生懷疑，並否定自我價值，「但是生態學提醒著我們，生命的意義包含個人仍能完成的事，也存在於自己與家人、土地、信仰及周遭世界的連結之中。」
對生命末期的病人而言，若感到無法再扮演原有角色，「那自己到底屬於哪裡？」這份追問將靈性照顧從眼前可見的關係，帶向超越個人的存在與生命的終極歸屬，也成為理解「天」的入口。
林益仁解釋， 在「天、物、人、我」的架構裡，「天」更接近超越現世與個人的存在，也指向生命的終極歸屬，「基督宗教談人最終歸屬於神，佛教透過體悟真理走向解脫，都讓人得以走出眼前的得失與肉身限制，思考自己在更廣大的世界中屬於哪裡。」
因此， 安寧靈性照顧需要關心病人的宗教信仰，也要理解病人能在哪些關係裡獲得安心與歸屬，林益仁笑言， 一如老鼠需要整座森林才能安身，一個人也是依靠愛、記憶、信仰與天地萬物而活，「當病人再次感受到這些連結，就有機會在身體逐漸受限的過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神話與一抔土
看見「物」也有生命
每當林益仁在部落進行生物研究時，時常受到原住民族獵人的協助，隨著加深接觸，他得以從更近的距離，看見原民文化中對大地萬物的敬畏之心。
例如，泰雅族流傳一則山豬神話，人只要拔下山豬身上的幾根毛，吹一口氣，便能得到一鍋豬肉，彼此長久維持和諧；後來，一名貪心的人想取得更多，拿刀砍向山豬的腿，這份關係也隨之破裂。
「在原民文化裡，人從自然取得生活所需時，必須懂得節制、尊重與感謝；當欲望越過界線，人與萬物的關係也會受傷。」林益仁認為，山豬神話提醒後人必須懂得節制與敬畏，如同在醫療中，病人也該被尊重與理解。同樣的道理也藏在土壤裡，林益仁以一抔土為例，泥土中生活著微生物、蚯蚓與許多細小生物，水分、空氣及有機物持續在其中變化，一抔土即是一個不斷運作的生態系統，「人也是一樣的，是由無數關係滋養而成，即使因疾病失去過去的能力，仍承載著一生累積的記憶、情感與價值。」
因此，安寧的靈性照顧，是要做到越過器官與症狀，完整看見眼前病人的心靈需求，理解他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希望接受什麼照顧，以及有哪些生活習慣與儀式值得保留，使其在生命末期仍能依循自己的價值與信念生活，並感受到每一項選擇都受到尊重。
最終歸向何處
理解生命的流轉
談起臨終與死亡，林益仁以生態學的食物鏈說明，植物吸收陽光與土壤中的養分，動物取食植物，人也從動植物獲得生存所需的能量，林益仁笑言，生命就這樣「吃成一團」，其中有獵食與死亡，也有供養與成全。
「每一口食物，都承載其他生命與環境的付出，當食物進入身體後，會分解並釋放能量；生命停止後，身體也會逐漸分解，轉化成其他生命可以吸收的養分。」林益仁認為，從生態學來看死亡，其實只是物質改變了形態，並不會消失，「我們還是會繼續進入萬物的循環。」然而，當人面對自己的死亡時，除了肉體的消失，也會擔憂曾經說的話、想法、感受與愛人的自我，又將歸向何處？
「宗教與文化為這道問題留下不同答案。」林益仁分析，基督宗教的創造故事裡，上帝以塵土造人，再吹入生命的氣息；泰雅族的終末故事中，亡者將走過彩虹橋，生前如何生活、是否遵循祖訓與倫理，也會在這段路上接受檢視，「這些故事把死亡放進更長的生命歷程，引導人回頭理解自己如何活過，以及曾如何對待家人、土地與萬物。」
林益仁將死亡比喻為一座轉運站，也期盼安寧靈性照顧能尊重每位病人所相信的答案，陪伴病人說出恐懼、盼望與尚未放下的牽掛，讓死亡可以被談論與理解，並逐步成為可以準備的一段路。
「你要先知道死是什麼， 才知道生。」對林益仁而言，安寧照顧需要為人留出理解與準備的時間，若對死亡的思考能從臨終前3天， 提早到30天，甚至3年或更早，人們就有更多機會認識自己的信仰與歸屬，整理重要關係，並在仍能選擇時，好好決定怎麼生活、如何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