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開講】善終不該只屬於醫院|「社區共照師」 讓安寧走入長照機構日常

作者: 
安寧照顧基金會〔vol.109〕

當人生終章在機構展開,安寧能否同行?「社區共照師」走入長照現場,讓善終成為日常可及的陪伴。

在台灣,越來越多長輩在長照機構度過人生最後的時光,無論是護理之家、養護中心或安養機構,對已經在那裡長年居住的長輩來說,機構已成為他們心中的「家」。然而,當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這些「家」內的照顧品質,卻常常跟不上長輩和家屬的期待。

安寧照顧基金會所提出的「社區共照師」計畫,正是為了補足這個長期被忽視的缺口。該計畫將媒合已退休、具有豐富安寧照護經驗的資深護理人員,進入長照機構,透過「床邊教學」(Bedside teaching)的方式,將安寧照護的精神和技巧,真正落實在照顧現場。

長照機構裡被忽略的臨終準備

「其實機構裡的長輩,他們有很多需求,只是沒有人去發掘。」安寧照顧基金會執行長張嘉芳說。

社區共照師計畫的初始概念來自英國。淡水馬偕紀念醫院護理部進階護理師劉萱在英國進修時,觀察到當地的安寧團隊會定期進入社區長照機構,不光是處理單一個案,還會評估整個機構的安寧照護需求,並與機構團隊共同工作。

這樣的模式在與安寧基金會分享後,激盪出一個關鍵提問:為何安寧照護在醫院體系已深耕數十年,但在長照機構裡仍顯得薄弱?「目前安寧居家護理師到機構訪視,多數是針對單一個案,較少是針對機構整體安寧緩和需求來規劃照護,」劉萱說,「這樣的情況下,不易給予長輩即時與連續的照護。」

更關鍵的是,安寧居家護理師通常接手的個案都是「已經符合收案條件」的末期病人,也就是說,當專業介入時,往往已接近生命終點。「但很多重要討論,其實應該更早開始,」長期在安寧病房服務的劉萱直指,「如果長輩已經反覆泌尿道感染,該怎麼處理?不能進食時,是否一定要放鼻胃管?如果平常沒有對話,等到緊急狀況發生,家屬往往措手不及。」

此外,機構內的照顧服務員或護理師等照顧人員,所受的訓練並非以末期照護為核心。「他們可能不知道如何評估疼痛、如何進行口腔護理,更遑論臨終陪伴或協助家屬進行哀傷輔導,」張嘉芳觀察,當機構照顧人員面對長輩的衰退和死亡,往往是無助的,而機構要從過去「有問題就送醫」轉化為面對問題,除了需要在地處理的能力外,更需要信心。

退休護理人員化身「社區共照師」

面對這些困境,基金會提出創新解方:邀請已退休或離職、具有甲類安寧訓練和豐富臨床經驗的護理人員,讓他們以兼職形式,定期進入長照機構擔任「社區共照師」。

「為什麼選擇退休人員?」張嘉芳解釋,許多護理人員在退休後仍充滿活力與專業能量。「醫療現場全職工作強度高,也許他們不會願意再全職投入,但如果是兼職、且是做自己真正有熱情的事,很多人是樂意的。」

這個計畫的核心概念是「床邊教學」。不同於一般的課堂訓練,床邊教學是在照顧現場,由經驗豐富的社區共照師手把手指導。「比如說,當長輩出現疼痛時,社區共照師會教照服員、護理師怎麼用疼痛量表評估,觀察表情和身體反應,並與居家安寧護理師、醫師討論調整藥物或照護目標,」劉萱舉例,「這些技巧如果只在課堂講解,照服員或護理師未必敢做,但在床邊實際操作,他們才真正學得會。」

更重要的是,社區共照師傳遞的不只是技術,更是一種「全人照護」的價值觀。「安寧照護含括生理、心理和靈性3個層面,」張嘉芳強調,「如何陪伴臨終、如何協助長輩與家人和解、如何支持家屬面對哀傷,這些『看不見的照顧』,才是安寧真正的核心。」

用在地陪伴改變機構文化

社區共照師預計每週至少進入機構1天,持續3到6個月以上。之所以需要長時間駐點,是因為改變從來不是速成。「每個機構的文化都不一樣,」張嘉芳指出,「有的負責人是社工背景,有的是護理背景,有的甚至沒有醫療專業背景,無論理念、資源、決策模式都可能完全不同。我們期待社區共照師能有時間與機構建立信任,並共同發展適合的安寧照護模式。」

劉萱也提到,長期駐點的價值不只在於技術提升。「有研究發現,在日照機構接受安寧照護的長輩,因為能遇到同樣處境的夥伴,會比較不孤單、不焦慮。如果社區共照師能長期在同一個機構,協助營造一個具支持性的環境,那麼長輩、家屬甚至照顧者就有機會好好面對生命的最後一哩路。」

更長遠來看,當社區共照師固定在機構裡服務,也等於是跟社區連結,慢慢形成一個照護網絡。等到未來多個機構都設有社區共照師後,彼此還能互相支援、分享資源,「慢慢地,整個社區的安寧照護能量就會提升。」張嘉芳表示。

一條充滿挑戰但勢在必行的路

當然,計畫推動也有其困難。「最大的挑戰是找到合適的人,」張嘉芳坦言,「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有甲類安寧資格和臨床經驗,更要有跨界合作的能力,真正去理解機構的文化和需求。」

另一個挑戰,是機構的接受度。因此,基金會初期將優先選擇「真正有意願改變」的機構。目前基金會已經透過「1+2計畫」(一家醫院輔導兩家長照機構)累積了20家潛在合作對象,做為試行基礎。

「這是一個行動研究,」張嘉芳認為,每個機構的狀況都不同,沒有一個萬用的標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是一件該做的事。

補上社區共照網最後一塊拼圖

目前計畫仍在籌備階段, 並透過「WaBay挖貝」平台進行首波群眾募資。募款規模將決定試辦的範圍,但無論規模大小,基金會都將啟動計畫。「如果募款不如預期,我們就小規模做,但會做得更深、更長。」張嘉芳說。

在2011年安寧共照制度建立前,一般病房的末期病人處境艱難,「有了安寧共照護理師或團隊之後,醫護人員才慢慢學會如何照顧末期病人、嘗試使用嗎啡、協助家屬學習放手。「社區共照師,就像當年的安寧共照護理師一樣,是回應需求而生的新角色。」

劉萱補充: 「現在末期病人在醫院、門診或居家,都有相對應的安寧支持,唯獨社區仍有許多空間可以發揮與努力。如果社區共照師能補足這塊拼圖,那麼,不管病人在哪裡,都能被好好接住與照顧。」

讓善終回到機構日常

劉萱曾經照顧一位90多歲的長輩,他有固定朋友圈,每個月聚會。有一天,其中一位朋友過世了,他打電話去通知其他人,卻發現接電話的是對方的兒子:「我媽媽2週前也走了。」這位長輩頓時失去了兩位摯友。

「可是他沒有人可以談這些,」張嘉芳說,「機構的工作人員習慣說:『某某某出院了、回家了。』大家其實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死亡在機構裡是日常,但弔詭的是,大家都避談死亡。

社區共照師計畫想做的,是讓這些告別能夠自然地在日常中發生,讓長輩不再感到孤單,讓家屬不再措手不及,也讓照顧者有能力和信心,進而整個社區能以慈悲和尊嚴,陪伴每個生命走完最後一程。

「我們沒辦法保證每個機構都會成功,」張嘉芳語重心長:「但必須有人開始。」可以想見,這勢必是一條充滿挑戰的路,卻是充滿希望的路;當安寧照護真正走入長輩最後的家時,善終就不再只是一個遙遠的理想,而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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