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千公尺的高度,生與死往往只隔一個選擇。對極限登山家呂忠翰而言,登山,不只是征服高度,而是在極限之中學習如何活下來,並為每一個選擇負責。
2013年, 在沒有使用氧氣瓶的狀態下, 極限登山家呂忠翰(阿果)登上海拔8035 公尺、世界第十三高峰加舒爾布魯木二峰(Gasherbrum II)。這是他第一次爬超過8千公尺的山,山也毫不留情,給了他一頓震撼教育。
登頂後的下撤途中,唯一的隊友在海拔7700公尺處踩到鬆動岩石、向下墜落。即便是十幾年前的事,呂忠翰依然記得非常清晰,隊友看了他一眼,便沿著雪坡滾落、消失在3、4百公尺外的濃霧之間。
根本沒有時間驚慌,呂忠翰立刻在腦中評估應對方式以及相對代價:應該先撤離求援?還是開始找人?如果選擇前者,下山帶著搜救隊再返回尋人起碼耗時6、7個小時,隊友幾乎沒有生還可能。但他身上只剩下2個能量棒,如果自己開始找人,也非常有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
「如果他已經死了,我哀悼就可以下山,是最簡單的狀況;但如果他還活著卻動不了,才是最困難的情況。」說這句話時,呂忠翰嘴角是笑的,就像在講一個微不足道的冷笑話。雖然聽起來殘酷,卻是在高山求生最現實的考量。
後來,他找到隊友,陪著他在零下30度的冰天雪地中等待救援隊,最後在凌晨3點看到了代表希望的燈光。
在生死之間做選擇
是登山者的日常
呂忠翰出生在彰化鹿港,祖父母帶大的他,從小就在田野中奔跑玩耍,青少年時期,他在體制外的苗栗全人中學,跟著資深登山家歐陽台生學習、鍛鍊登山知識與技巧,把玉山、雪山、大霸尖山、南湖大山等台灣百岳收進口袋。
後來,他成為一位木工職人,逐漸存下海外登山基金,2013年,他入選歐都納贊助的「8千米攀登計畫」,開始走向國際大山,全世界14座8千公尺以上高峰,他已經挑戰了10座無氧、1座有氧,是台灣無氧登山紀錄保持人。
8000公尺是什麼概念?2座玉山疊在一起還不夠,大概是16棟台北101加起來的高度。第一挑戰是動輒零下2、30度的氣溫,第二挑戰則是空氣含氧量只有平地的三分之一,如果不使用氧氣瓶,整個人的感覺就像是六、七分醉一樣,更挑戰的是,由於人體無法在稀薄的空氣中正常運作,一陣風、一場雪,都可能對人體造成致命的傷害,登頂後必須儘速下撤。
為什麼不使用氧氣瓶?這樣不是增加自己的身體負擔、平添變數嗎?呂忠翰說,他第一次爬台灣百岳就打著赤腳,因為自己登山的初衷只是想要用更純粹、更平等的方式與山對話,而不是為了登頂、站在山上打卡。也因此,他在攀登過程中盡量減少對外力的依賴,也不跟從商業團無限聘用當地雪巴人協作的風氣。
不為登頂
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與山相處
對極限登山者而言,死亡從來不是遙遠的概念,而是在每一個步伐、每一次呼吸中如影相伴。
「我比別人更怕死,所以我不會讓山決定下一步。」呂忠翰說。人很容易想與大自然對抗,但在8千公尺的高度,任何逞強都可能付出代價。他為自己設下明確底線:若在預定時間內無法達到進度,就必須折返。這樣的決定,往往意味著放棄近在眼前的山頂,但也是確保能夠活著下山的關鍵。
他也曾經超越極限而差點丟了性命。攀登稱為「殺人峰」的世界第二高峰喬戈里峰(K2)時,他登頂花費了太多時間,因長時間暴露在缺氧與低溫環境中,下撤時開始出現幻覺。有時覺得旁邊有人,有時則以為自己已經過世了。他坦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營地求援,但那一次,他因為嚴重凍傷而失去了一小節手指。
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幸運。2023年,他的好友,台灣登山家張元植在法國霞慕尼(Chamonix)攀登白朗峰山系時,墜落250公尺深的山谷,不幸喪命。
「在登山圈,如果有人在不尋常的時間點打電話來,通常代表出事了。」呂忠翰是家人以外第一個接到消息的人,他跟張元植在中學時期就認識了,一起爬山、一起騎腳踏車,也一起挑戰世界第二高峰K2,共同面臨許多關乎生命的抉擇。
聽到電話那一頭提到張元植的名字,呂忠翰形容,那是一種天打雷劈的感覺。但他很清楚,接下來要做的不是發洩情緒,自己必須立刻進入處理狀態。他曾經與張元植討論多次,萬一意外發生,被留下來的那一個人,必須趕快聯繫國際救援、啟動保險、協助家人把流程一件一件理清。
當同伴離開
登山的意義開始改變
張元植離開後,呂忠翰很少直接談悲傷。他更常提起的,是「留下來的人該做什麼」。
2022年,另一位長年在國外累積經驗、即將取得國際嚮導資格的登山者徐耀群,在回到台灣後不久意外過世。那是一個他原本寄望能夠帶著台灣與世界接軌的人才,前一天兩人還在討論未來的合作與想像,隔天就傳來噩耗。
「這幾年,台灣登山界失去了許多珍貴的人才。」呂忠翰說,整個台灣戶外領域被迫中斷,他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登山的意義。現在的他更在意,自己能留下什麼?
登山者的身體狀態有限,他自評還有十幾年的時間,能在這個領域發揮影響力。比起單純挑戰自己的未竟之路,他更想把經驗轉化,讓更多人有機會走得更穩。
留下來的人
負責把路走下去
現在,他也回到苗栗全人實驗中學任教。課堂上,他不避談風險,反而更直接地告訴學生:戶外運動沒有浪漫的保證,每一次決定,都必須為自己負責。
他甚至在野炊課程中,請學生親手殺雞。一開始,大家都以為這很簡單,但當真正面對活跳跳的生命,卻沒有人下得了
手。有人遲疑、有人退縮,也有人開始討論「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呂忠翰讓學生看見,生命從掙扎到停止,從存在到消失,我們每天做的選擇,其實都與生命有關。對他來說,比起技術,這些掙扎與思考才是更重要的學習。
曾有人問他,為什麼在面對生死交關的瞬間,仍能露出笑容。他說,那不是無畏,而是專注。當一個人面對問題,恐懼會被壓縮成一個必須處理的問題,你能做的,就是在當下做出最理性的選擇。
至於生與死,他坦言自己仍在理解。「我們都在走向死亡,但活著的人,可以選擇怎麼生活。」呂忠翰說,如果把人放進山的尺度,我們不過是一粒沙塵。滾動的時間極其短暫,但也因此,更需要走在喜愛的路徑上,讓自己活出價值。
一如「阿果」這個綽號,在尼泊爾語中,與「火」的發音近似。火會熄滅,也會被延續;重要的從來不是停留,而是曾經照亮過什麼。而那些被留下來的人,則要繼續往前走,也彼此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