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好聽耶
阿嬤已經轉移到腦癌,安寧病房的醫師也和家屬們開會通知,做進一步的溝通。四個女兒輪流來陪同照顧阿嬤,特別是大女兒,幾乎睡覺時才回家。阿嬤昏迷的時間居多,偶爾醒來也因全身疼痛難耐,呻吟聲讓女兒們如刀割之痛,她們對母親病痛的不捨,所以盡量多留在這裡陪伴她。
這一天,阿嬤難得狀況還不錯,我對阿嬤說:我唱歌給您聽好不好?兩個女兒隨即說:對啊!母阿!您不是年輕時最愛唱歌,您告訴布丁您最喜歡唱的那一首歌。二女兒找出這首歌,我看了影音,記一下歌詞,牽著她的手,示意阿嬤跟著一起唱,在她耳邊唱著她最愛的這首歌,當下沉浸在難得歡樂的氣氛當中。唱完了阿嬤還給我掌聲,隨即一直掉眼淚,結果大女兒說:媽媽是聽了很高興掉眼淚,因為生病後就沒有再唱歌了,真的好久沒唱了!揪好聽耶!
是的,再怎麼堅強勇敢的人,特別是癌症末期藥物的種種副作用,病痛之苦折磨得不成人形,更不要說是唱歌。過了一個月,我再度關心阿嬤的情況,她已於過年前往生。這段和阿嬤同歡的錄影,大女兒傳給我,她謝謝我帶給媽媽在最後階段難得的歡樂。她還說,媽媽手機的賴都還先保留著,想和她說說話時,還可以賴給她……電話那頭女兒泣不成聲,我說:您一定很想念媽媽……
歌聲串起無數人美好的時光,也共同交織美好的回憶。能唱歌給有緣人聽,對我而言是極其歡喜之事。上天給我好歌聲,用歌聲和無數人結緣,撫慰多少憂傷悲痛的靈魂,即便短暫,卻彌足珍貴。
影音留下阿嬤最後的身影,悲傷得以藉此紓發,思念如同一張偌大的網,時間是最好的療癒,歌聲在無數思念中迴盪…
我想要回家
90歲的爺爺,是居住在南投信義鄉的布農族族人。每次去靈性關懷,他總是對我說:我想要回家,我不想住在這裡,這裡都沒有人可以講話,我想要回家!然後爺爺眼神呆滯望向遠方,久久不能自己。
那山上清新的空氣遠比安養院的屎尿味好;那山上溫暖的太陽比冷氣房更好;那山上的鳥叫蟲鳴聲,比病人呻吟聲好。那山上教堂的鐘聲,一直在爺爺耳邊迴盪,無數午夜夢迴,南投山上的每個場景,點點滴滴。
「我想要回家!」,是這一年來他對我講最多的一句話。說真的,我只能靜靜地聽他說望著他。靈性關懷工作,很多時候只能靜靜地陪伴著病人,用心傾聽訴說,無聲勝有聲。
對於很多病人來說,有些幾乎是以安養院或醫院為家,有住十幾年甚至更久的病人,幾乎所有家當都放在病床四周。每個病人有不同的病情,不同的家庭狀況,不同的生命故事,當然,也有許多不同的辛酸。
爺爺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所以會帶著他一起禱告。讓病人和他的信仰連結,而非把自己的信仰加諸在病人身上,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讓失聯已久的信仰,和他的靈性再度連結,這也是靈性關懷工作最有意義的事。當我邀請爺爺禱告時,我聽著他對我滿滿的祝福,不禁淚流滿面,聲淚俱下。即便他如此有限的狀況,但
那份對他人的良善與真誠,是根深蒂固沒有改變的。自此,透過禱告我們彼此建立更深的連結,他只要看到我,就露出難得的微笑:妳來啦!就好像是看到家裡的晚輩一般親切。
爺爺因為感染從安養院轉至病房,沒多久就走了,護理師說他走得很安然。知道當下,我輕握雙手為他禱告,似乎也看到他靦腆的笑容。爺爺這次真的回家了,回到南投信義鄉的老家,回到天國的家,回到靈魂的家。
「家」的意義是什麼?現在似乎慢慢的解構再建構,取而代之的是安養機構或醫院。醫療的確很發達,也阻隔人對家最遠的距離,以及對家最深的情感。
爺爺,您終於如願以償地回家了,回到午夜夢迴南投的老家,回到主耶穌的懷抱,回到天上的家。鐘聲再度迴盪在南投信義鄉的山上,耶穌愛你,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