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名字,卻記得愛|何麗君_投稿作品

作者: 
何麗君

失智,是人生最漫長的告別。 
當記憶與生命同步漸進式地消逝時,照護者承受的痛苦,有時甚至大於面對死亡本身。要如何在關愛中不過度感性,在理性裡不被悲傷吞沒,更是照顧者家屬最大的折磨。

因為失智患者的日常生活,就像一場沒有劇本的舞台劇。每一年、每一個月、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
我第一位陪伴的失智長輩,是我的公公。

原本脾氣溫和、個性斯文的牙醫師,在罹病後,漸漸變成一位易怒、充滿被害妄想的失智患者。婆婆、大伯與先生都無法適應這樣的轉變,衝突與咆哮時常發生。

還好,在公公罹病初期,我便積極上課、實習,考取照服員證照與相關學歷,希望能以專業知識協助照顧他。
神奇的是,不論公公情緒再如何失控與躁動,只要看到我和孩子們,他總能慢慢平靜下來。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他離世前不久的某一天晚餐,我和孩子們坐在他左右陪他吃飯。公公一如往常,重複說著那些多年來從未改變的故事,我也像平常一樣耐心回應。忽然,他看著我好一會兒,接著轉頭問婆婆:

「我們沒生女兒吧……」婆婆無奈地回答:「沒有。」

原來,他已經忘記自己的兩個兒子,卻把我當成了女兒。

那一瞬間,我心裡竟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慰。原來,關愛有時能超越血緣的意義,而失智患者依然擁有感知愛的能力。
而在公公離開後,我陪伴的第二位失智長輩,是我的外公。

選擇在宅善終的外公,隨著身體逐漸退化,臥床後的記憶與情緒變化也越來越明顯。一向重男輕女的外公,卻偏偏最疼愛我這個外孫女。

每當媽媽與阿姨們出現時,他時而哭訴、生氣;但只要我從旁探頭叫他一聲:「阿公。」他立刻像切換了另一種情緒模式,露出笑容說:

「啊……妳怎麼回來了?吃飽了沒?」

即使後來他已經不太記得我是誰,仍總是對我露出笑容。

我曾以為,外公已經忘了我。直到臨終前不久的一次探視,因為身體不適,他不停大喊大叫。我耐心安撫著他,而他忽然脫口而出:「妳這個『雜某孫』也沒用啦……」那一刻,我心裡百感交集。原來,他其實是記得我是誰。

只是,也許他終究會慢慢忘記我;但沒有關係,我記得他,就夠了。

而我第三位定期探視的失智長輩,是二叔——公公的弟弟。

公公在世時,曾囑咐我:「有空要常去看看二叔。」

二叔的失智狀態,像是大腦退化與身體退化成了反比。身體狀況維持得不錯,但大腦卻退化到幾乎誰也不認得,甚至會對著自己的太太叫「媽媽」或「姐姐」。可他始終沒有忘記的,是他大哥我公公的名字。

不久前,嬸嬸離世了。在告別式法會那天,儀式進行到一半時,二叔忽然雙手合十,對著嬸嬸的牌位拜了三下。停了一會兒後,他突然開口問:

「我的太太呢?」當時,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傷裡,沒有人回應他。

說完後,二叔又低頭開始無意義地喃喃自語。但那一刻,我卻覺得,那似乎是他對二嬸最後的道別。我忍不住當場淚崩。

原來,人或許無法勝天,也無法阻止記憶流失;但那些深植心裡的牽絆與關愛,卻未必會消失。

也許,我們能做的,不是對抗失智,而是學會面對它、接受它,與它共處。

記得這份愛,並將它永遠珍藏心中,不再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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