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中海線，光田綜合醫院向上分院福田病房長年陪伴末期病人與家庭走過生命最後一哩路。從最初僅4張床的「福田之家」，到今日發展為跨專業團隊合作的安寧病房，20多年來持續守護在地居民，也讓家屬在陪伴中學習好好道別。
在光田綜合醫院向上院區Ｂ棟８樓，有一處與一般病房氣氛不同的空間。走廊沒有急促的腳步聲，更多的是家屬陪伴的身影與低聲交談。這裡是福田病房，陪伴無數病人找到善終的可能。
從4張床開始的福田病房
回顧福田病房的誕生，並非一開始就具備今日的規模。協助福田病房創立的光田綜合醫院癌症中心腫瘤內科主任郭集慶回憶，起初院內的安寧照護並沒有獨立病房，而是在一般病房角落規劃出4張床位，「我們稱那裡為『福田之家』，這是一個嘗試性的空間，讓末期病人有一個較安靜、能夠陪伴家人的地方。」
施行多年後，醫院不斷思考，如何讓安寧照護不只是零星的嘗試，而是能夠穩定運作的醫療服務？「在私人醫院成立安寧病房其實不容易。」郭集慶坦言，若從醫院經營角度來看，安寧醫療並不是能帶來收益的服務。然而令人欣慰的是， 醫院在諸多考量之後，決心為台中海線的居民打造一處安寧園地，並邀請曾在參與彰化基督教醫院安寧病房設立與推動的郭集慶，從零開始，一步步將安寧病房在光田綜合醫院向上分院落地實踐。
即使已有過往經驗，郭集慶仍需投入大量心力。不僅要在醫院裡尋找合適的空間，規劃出能讓家屬陪伴的環境，同時也要在短時間內，建立起完整的醫療團隊，包括醫師、護理師、社工師與志工系統，郭集慶直言，安寧團隊要能細水長流，團隊成員就必須長期投入，「才能形成穩定的照護模式，而非總是依賴各科醫師臨時支援。」
1997年，「福田病房」正式開始運作。對郭集慶而言，這不只是一間病房的成立，更是醫療體系的一塊重要拼圖完成，「從急性治療到末期照護，病人都可以在這裡得到完整的醫療與陪伴。」
醫療換檔的傳承時刻
隨著福田病房逐步發展，安寧療護的理念也擴散到院內其他單位。對長期投入腫瘤醫療的郭集慶而言，安寧療護無疑是臨床經驗累積後的自然選擇，「癌症治療在不同階段會有不同目標，當治癒不再是目標時，生活品質，甚至死亡的品質，就會成為新的方向。」
身為台灣安寧緩和醫學學會創會發起人之一，多年臨床經驗讓郭集慶深刻體會到，當疾病走到末期，病人需要的不只是治療，更包括症狀控制、心理支持與家庭陪伴，然而在臨床現場，家屬對安寧醫療往往帶著複雜情緒。
「有些人會把轉入安寧病房理解為放棄治療，也有人在情感上難以接受疾病走到終點。」郭集慶分析，其實很多家屬並不是拒絕安寧，而是需要時間去理解與接受，「其實對醫生而言，這也是一種醫療方向的轉換，醫療團隊必須學會『換檔』。」
至今，光田醫院仍在持續健全院內的緩和照護體系，不僅成立緩和醫療專科，同時也擴展住院安寧照護與社區醫療服務，讓照護能從門診延伸到住院與居家照護。
幾年前，郭集慶將守護福田病房的責任遞交到老年醫學科主任李秉學手上。李秉學指出，安寧療護不只存在於生命最後階段，「我們希望建立的是一個完整的照護網絡，而不是只在生命最後階段才提供幫助。」
在安寧中看見圓滿的告別
在安寧病房裡，陪伴病人時間最長的，往往是護理人員。護理師謝佩玉回憶，自己從病房成立初期就加入團隊，彼時她對安寧照護懵懵懂懂，「當時醫院從不同科別挑選護理人員組成安寧照護團隊，大家先接受專業訓練，再回到病房服務，一步一步累積安寧經驗。」
「最初其實也不知道怎麼照顧安寧病人，只能一邊學、一邊做。」謝佩玉回憶。雖然一路走來並不容易，但這段歷程也讓她對安寧照護有了更深刻的體會。隨著時間推移，她逐漸發現，安寧病房與一般病房兩者的差異，「在一般病房，護理師一個人要照顧很多病人，真的很忙；但在安寧病房，我們比較有時間聽病人說話，也能更快回應家屬的需求。」
她印象最深的一位病人，是一名頭頸癌病人，潰爛的傷口從耳後延伸到胸口，氣味濃厚，在原本的病房裡甚至沒有人願意與他同住，「病人轉進福田病房時已經昏迷了，但我們還是積極的為他清理傷口，甚至剪開頭髮，一點一點把被頭髮掩蓋的傷口整理乾淨。」
傷口護理並不簡單，除了福田病房護理師，也找來專科護理師協助，終於在幾個鐘頭之後，將傷口清理乾淨。當天下午，病人的姐姐來探視，看見弟弟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忍不住驚歎地說：「來這裡真的沒有錯。」然而這份喜悅並沒有維持太久，那天入夜之後，病人就在福田病房的床上吐出最後一口氣。
面對如此結局，謝佩玉非但沒有灰心，心裡反而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圓滿，「當下我了解到，我們可能無法改寫結局，但至少能讓他在最後舒服一點，也保有身為人的尊嚴。」
在抉擇間守護病人的尊嚴
20多年來，福田病房陪伴許多家庭走過人生低谷，對福田病房的團隊而言，安寧療護不是治療的終點，而是一段新的照顧旅程，團隊所要面對的不只是病人的身體狀況，也常常需要陪伴家屬面對艱難的選擇。
李秉學回憶，曾經遇過一位末期病人，家屬堅決希望病人以「斷食」的方式「善終」，甚至連藥物也不願意使用。面對家屬的想法，安寧團隊並沒有直接拒絕，而是仔細評估病人的身體狀況與醫療倫理的考量，李秉學與團隊成員多次與家屬溝通，說明病人的情況與安寧照護的原則，誠懇地解釋為何福田病房無法遵照家屬的意願來照顧病人。
「我們希望做的，是減少病人的痛苦，而不是讓他承受更多不必要的折磨。」李秉學認為，安寧療護不只是陪伴病人走完最後一哩路，也是一種對病人尊嚴的守護，即使面對不同意見，團隊始終努力在醫療專業與家屬期待之間尋找平衡。「當生命走向終點時，醫療或許無法改變結果，但仍然能讓這段路走得更安穩，也更有尊嚴，我想，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