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語集錦|劉品筠_投稿作品

作者: 
劉品筠

生命女戰士

當醫生告訴二叔:您太太是癌症三期接近四期,乳癌已經擴散到淋巴腺了!大約剩一年左右的時間。你們和家人再好好討論要如何處理,我們會盡心協助所有治療的程序。這句話一出,平時事業鼎盛,氣勢如虹的二叔,當下也落下無奈悲傷男人的眼淚,不知如何告訴她親愛的妻子。

二嬸是個能力非常好的賢內助,在結婚成立家庭之初,就陪著二叔日以繼夜的工作,善於社交積極的她,和客戶達成很好的互動,轉介紹的工作一件又一件,也在二十五年內累積很好的資產。她敏感的問二叔:我是什麼情形?為什麼醫師要另外找你說,不在我面前說我的病情?這麼一問,二叔鼓起勇氣告訴二嬸所有實際的情況後,屏息以待,不敢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她毫不考慮的回答:我想要治療,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不放棄任何機會,我想拚看看,我想活下來!

她想生存下來的意志比任何人都堅強,悲傷的二叔反倒被自己的妻子激勵到,不再掉眼淚,也主動詢問她所有的事情。我看到的是:一個堅強的女人,陪著另一伴打拼到事業最輝煌之際,自己生病的事實,但是她勇敢的面對自己的生病,沒有掉一滴眼淚,沒有說一句抱怨的話。在無數化療和電療的日子,嘔吐不斷、頻繁掉髮導致要戴假髮,還有種種副作用讓她痛苦萬分,她總是勇敢的面對,堅強活下來的意志,支撐著她面對無數痛苦的日子。住在嘉義的她,在台北淡水和信醫院附近租一個小套房,以便於每天的電療,還有好幾次化療的療程,即便有家人陪伴,還是要獨自面對並克服身體的、心理的、靈性上的痛苦。

已經約莫25年了,76歲的她有八個內、外孫,家庭其樂融融。我深刻的體悟到:活下來的意志,比任何藥物都還有療效。換言之,如果病人本身沒有活下來的意志,甚至覺得活著是家人的負擔等等負面的想法,即便再好的醫療團隊,都回天乏術。

二嬸讓我學習到:對生命的意志堅強,勇敢面對並克服種種的困難與挑戰,活著,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至少,她願意去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她是我尊敬生命的老師,用她自身的疾病,讓我看到最真實的生命故事,謝謝您,我尊敬的二嬸,生命女戰士!

和癌細胞和平共處三年的阿公

我生長在一個平凡的家庭中,阿爸阿母都是辛苦盡責的勞工,但在生活上從來沒有給孩子匱乏感,又如此節儉踏實。平日放學和寒、暑假,都是阿公、阿嬤用心的照顧陪伴我們。那種三代同堂其樂融融的溫馨氛圍,至今仍然持續著。小時候我們一家人總是圍繞坐在阿嬤買的茶車,泡著傳統的老人茶,茶葉四散的香味至今還保留在記憶中,茶杯的溫度至今還在手掌心。

阿公退休後午休都睡在地板上,久而久之筋骨出現痠痛的情形。經別人介紹服用俗稱的:黑藥丸,引起非常嚴重的後遺症:雙腳蜷縮無法走動,藥物中毒致背部皮膚嚴重腐爛,都要趴著睡覺。阿爸阿母在阿公罹病初期,每天輪流揹著他進出客廳與臥室,買輪椅後輕鬆許多。因為背部皮膚嚴重腐爛,家裡沒有汽車,所以阿爸每天騎機車戴阿公到診所換藥,但基於安全考量,阿爸懇請醫師每次給一周左右的藥粉,在家進行換藥敷藥。台語有句俗諺:「醫生緣,主人福」,阿爸阿母每天耐心敷藥大約一個月,醫師把腐蝕的皮膚刮掉,阿公也慢慢長出新的皮膚,持續敷藥大約半年之久。每天把水加茶葉在鍋子裡滾開,靜置放溫後,以紗布輕輕擦拭患部,待乾爽時再敷上藥粉,從不間斷。

那時我大約六歲,還不懂那辛苦的過程,但我一直以為這是為人子女本來就應該做的,原生家庭就在阿爸阿母以身作則中,給我最好的家庭教育,讓我了解到子女對父母盡心照顧的重要性。每年村庄裡廟會拜拜時,我總開心地推著輪椅讓阿公在戲台前,等著期待已久的:辦仙。輪椅就定位後,阿公就會從錢包裡掏出一枚十元的硬幣,我開心的握在手裡,蹦蹦跳跳地看著廟會附近的小攤位,想著要如何花這十塊錢。對我來說,推著輪椅帶阿公到處逛逛就是我最開心的事,他總給我小小的獎勵,而我儼然成為「次要照顧者」的角色,包括冬天要幫阿公擦澡、皮膚乾燥抹乳液、背部抓癢、倒尿壺等等。我深深感受到:祖孫老小互相照顧,以及親情陪伴的重要性。

後來阿爸阿母買四角拐杖讓他練習從臥室走到客廳,他們其中一人隨侍在旁,跟著他從臥室走來客廳,再從客廳走回臥室,如此兩周後阿公走得更穩健,每次哥哥、姐姐和我其中一人,也會跟前跟後陪阿公走路,自此他就可以藉著四腳拐杖的輔具,出入自如的日常生活。從揹阿公,推輪椅到後來四腳拐杖的進步,這是一連串家庭照顧者耐心和陪伴持續不斷的過程。阿爸阿母平日都要工作,他們克服很多困難,夫妻共同協力照顧生病的爺爺,阿母更是不管工作地方多遠,每天一定會回來幫阿公準備午餐,再趕回工地工作。阿公身體的清潔,居住的房間都非常乾淨沒有異味。飲食方面更是盡心以對,生活上沒其他的問題。

在一次發燒住院檢查後,確定阿公是肝癌,但已經高齡82歲的他,家人和醫生討論後確定沒有要做侵入性的治療,他不知道自己罹癌,和自身的癌細胞和平共處三年之久。脾氣很好的他,癌細胞似乎也跟著溫和許多,我想,情緒是生病很大的變數,也讓我看到原來人是可以和疾病和平共處的。

阿公往生前一週開始,食物完全吃不下只喝牛奶,阿爸阿母查覺到阿公不同以往的狀況,請大哥從台北提前回家,也通知其他的家人們。往生前一天阿公連喝牛奶都嗆咳,完全無法進食,也就是所謂的:辭(退)五穀,消化道最先關機不運作,也是臨終前身體自然的機制。阿爸是大兒子,所以把家裡的客廳淨空後,穿好壽衣的阿公,所有的子孫都隨侍在旁,等到最後一位小孫女回到家,阿公非常安詳的嚥下最後一口氣,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這是我懂事以來,第一次看著人如此安詳的往生,沒有痛苦,而且子孫陪伴到臨終的最後一刻。阿母悲泣的對阿公說:我雖然很捨不得,但是看到您這麼好走,您去天上做仙啊!您就要保佑這些子孫們事業、家庭都平安順勢。我照顧您二十多年,對得起我的良心啊!悲傷之餘,這是一份問心無愧的豁達

有「愛」就會發自內心扮演好照顧者的角色;

有「心」就會積極克服很多困境;

有「信」就會學習相關照顧的專業知識;

有「願」就會從內在產生源源不絕的力量;

有「行」就會調整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活著,是最好的禮物;

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還要再吃愛玉冰        

小小的病床,看到阿伯高瘦的身材,慈祥和善的臉龐,妻子已經照顧好幾年了,但82歲的她,這次阿伯住院也無法自己24小時照顧,所以是第一次請看護。三個兒子非常細心地提出所有的細節讓我了解,並提到大約只剩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充分溝通往往是在照顧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環,能讓病人、家屬、照顧者盡量達成照顧的共識。特別是在安寧病房,是每位病人的最後一哩路,也是家屬最揪心焦慮之時,有時還伴隨著預期性悲傷。身體狀況的變化,還有許多事情要交代處理。

家屬不想侵入性的所有醫療,並盡量讓阿伯舒適為重,如果吃不下也盡量照阿伯的意思。家屬以病人為主,並且很尊重照顧者的想法,是很難得的好家屬。當他越吃越少時,偶爾我會買豆花或是愛玉,特別是愛玉,阿伯吃的津津有味,還會點頭說好吃。

阿伯於5月底在安寧病房平靜安然往生,並設置靈堂在私人建立的殯儀館,環境清幽,佛光普照,吉祥光明。我寫了一封信,還有剪一隻淡粉色的飛鴿寫上祝福之語,傳遞給阿伯。伯母和孫子說道:妳怎麼知道他喜歡鴿子?他年輕時就養了三隻鴿子!我們現在也摺紙鴿子給他!

傳統習俗會擲杯,我詢問阿伯我的這些心意您收到了嗎?第一擲杯是笑杯,我接著詢問:還是希望我告別式當天來嗎?第二擲杯沒杯。我詢問:還是您想再吃愛玉冰?第三杯有杯。站在旁邊的妻子說:唉呦,安捏對妳很不好意思,還要再來一趟,這麼遠又這麼熱!我說:阿伯是把我當成晚輩,向我撒嬌。我後天休假時會帶愛玉來給阿伯吃。伯母說:妳好像他女兒,因為我們生三個都是兒子,沒有女兒在旁邊跟他撒嬌。

後來,我真的再買一杯愛玉,還加了檸檬,騎著機車來到殯儀館,把愛玉放在靈桌前,雙手合十,靜靜地向阿伯說:阿伯,您的愛玉我帶過來了,告別式那天我有工作無法過來,您好好地享用愛玉,我還有加檸檬哦!

這次我沒有擲杯,我用我的真心誠意表達敬意,雖然在不同的世界,心意是相通的。

人生恰如這杯愛玉的滋味,酸酸甜甜的滋味,等待您用心去品嘗………

為什麼是我?

81歲終身未婚,無兒女的奶奶,因持續一年身體微恙至醫院檢查,初步判定是二期直腸癌。後來經醫師轉介紹至大醫院要進行手術。她一直對家屬說:明明我都沒有亂吃,很養生也很注重飲食,生活又很正常,為什麼是我?而且我這輩子都沒做什麼壞事,為什麼是我?剛接觸病人的我,只能靜靜的聽病人的抱怨。

住院後經過三天的等待,開刀的時間是凌晨將近十二點,病人和家屬很不能理解,甚至對於不確定開刀的時間而心生不悅,但也只能無奈的接受。開完刀回到病房已經凌晨四點多,再加上麻醉藥退,嘔吐的後遺症,一直到早上十點多才穩定,可以好好睡覺休息。

術後,奶奶的復原情況良好,飲食必須配合醫院衛教的階段性調整。專業的知識還是很重要的,特別是出院後回家療養,適當的飲食和營養。我配合醫院衛教階段性的飲食原則,用心為奶奶製作適合她的三餐,才了解到她所謂的注重飲食,真實的狀況到底是什麼。

 包括我自己生病,第一時間都會自問:為什麼是我?後來了解到,我們的情緒是生病最大的根源,特別是壓抑的、焦慮的、隱忍的、委屈的等等負面的情緒。所以後來我懺悔的面對自己:為什麼不是我?我過去具備種種的負面情緒和狀態,恰如生病的根源,孕育疾病的溫床,這是多少時間累積生病的具體病症。事實上,我們的身體透過種種的狀況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訴我們,只是我們視而不見,得過且過,一拖再拖。最終,我們這個身體的主人,要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悔不當初。

出院後一周的複診,主治醫生才說明:以他看診的病人,開刀已經排到三個月後了,但是考量到奶奶的年紀和狀況,必須動緊急刀……。醫生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讓病人和家屬備感溫暖,這才了解到醫生的用心良苦,只是他一直沒有告知這部分,還誤會醫生為什麼連開刀的時間都無法確定,而心生不悅。

我們注重飲食的成分和營養,注重有機與否。我們覺得只要不做壞事,善盡職守就是好人。我們從來沒有停下來好好照顧自己的「心」與「情緒」,我們也看到許多所謂的好人,後來生病了,就埋怨上天不公平等等。但我們似乎沒有好好傾聽身體的聲音:承擔過多無謂的責任、隱忍過多無聲的委屈、負責過多超時的工作、吃下過多情緒的焦慮、接受太多無關緊要的想法與觀念等等。我們的社會價值和教育體制,一直要我們承擔和順從,但事實上,所謂的主流價值,並不一定適合我們。我們從小到大很少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久而久之,我們不知道如何去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

81歲的奶奶是大女兒,從小父親就往生,由母親獨力扶養三個孩子,她從國小就要照顧兩個弟弟,自己沒結婚,就獨自一人生活。生病後她說常常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想到自己努力了一輩子,可想而知,她的一生有多少辛苦的歷程。經過這次生病,她也思考自己資產處理的相關問題。

為什麼是我?更積極要面對的是:接下來的時間,她在生活上要如何安排一個主要照顧者,因為她已經81歲,而且獨自一個人生活。病情的變化,讓她需要有一個管道或方式,在她生病時有人可以就近照顧她。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不是我?

請靜靜地傾聽自己身體內在的聲音……

慈悲隨順生死情

病人是89歲獨居的阿公,生活起居都能自理,也喜歡歌唱和人互動聊天,可謂是獨立自主的高齡長輩。雖然大兒子想接他一起同住,但他對老家有一份深厚的情感。年近90歲高齡,又適逢小兒子往生月餘之時日,剛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切身之痛,故阿公決定不開刀也不插管,謝絕一切侵入性的治療。後來家屬雇用外籍家庭看護工,平日會回老家看望阿公,家庭氣氛融洽並盡心主動關心,也會利用時間來醫院探訪病人。

從一開始生病到安寧病房,主要照顧者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外籍看護工只會講國語,病人為配合她也會試著講國語。在安寧病房的後期,她總是握住阿公的手,專注地照顧著,很少使用手機,也在第一時間回報護理師或家屬有關病人的種種狀況。我在服務時也和她聊天,對她盡心照顧病人的態度,給予正面的鼓勵。疲憊的她,也需要支持與鼓勵,看到她露出靦腆的笑容,我想,一句鼓勵的話,一個肯定的笑容,都給她無限的正能量。家人也會利用中午來看望病人,讓她有用餐休息片刻的時間,並依規定給付假日及加班津貼。這樣互相尊重又互相體恤的狀況,可謂達成三方的圓滿:病人得到良好的照顧,家人得以放心工作,而看護工擁有一份合理的工作報酬。

在安寧病房住院的剛開始(三個月前),病人尚能起床用尿壺尿尿,後期我靈性關懷時,他告訴我很想踩地板,我先讓他在床邊坐一下子,等他覺得可以了,再慢慢起身,因為此時的他非常的虛弱,需要慢慢來。當他踩到地板時,突然發出長長的一聲(台語:吐大氣),長期臥床的他,好像是身體和土地久別重逢的舒暢,我了解到這是所謂的:辭土(和世間告別)。

後來大兒子病人詢問護理師,想要更好的自費點滴液,希望病人端午節過後再往生。原因是阿公的小兒子去年也是在端午節前往生,對大兒子來說,傳統習俗是一年內家裡不要有兩個人往生。

在安寧病房的病人,身體狀況變化是非常快速的,要以當下病人實際的狀況,並充分了解家屬想要處理的方式,這是最基本的尊重,也是敬業的態度。務必要時時保持覺察之心,用心了解變化的狀況。

後來病人陷入昏迷且臥床的情況,所以我輕握病人的手為其念佛,並在耳邊輕輕對病人說:扶養四個孩子,建立家業的辛苦,肯定其此生生命意義的肯定與價值,並持續為病人念佛。

我不了解所謂一年內家裡不要兩位往生的民間習俗,這是大兒子內心深處的期望,有他的顧忌與考量。但我了解到:昏迷的阿公,隨順大兒子的心願,等到端午節過後才往生的慈悲,達到生死兩相安的圓滿善終。 

唯有生者安,死者才會安。

生死大事,生死自在,眾生皆苦,慈悲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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