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7日,他從嘉義搭著救護車,在兒子和媳婦陪同下轉入我們的緩和病房。
84歲,心衰竭合併慢性腎臟病。
在前一段住院的日子裡(1/31~3/16),
他歷經兩次插管、呼吸衰竭,也開始了血液透析。
一開始,家屬在兩個方向之間拉扯著
一邊是希望「再多做一點什麼」,
另一邊是慢慢意識到,「或許可以讓他舒服一點就好」?
我們不催促不做決議…陪著他們,一起去看見病人生理上的改變。
轉入後的第一個週末,兒子原本已經準備飛往慕尼黑開會,
卻在抵達機場之後,選擇折返回來。隔天清晨我在病房陪著他,
他慢慢說起父親在加護病房插管那段時間的經歷,那些壓抑、委屈,還有當時無力做決定的掙扎,一點一點地說出來他當下的選擇的無奈…。原來有些情緒,不是沒有,只是一直沒有被好好承接被同理。
病房主任每一次查房都會很細膩的發現一些端倪,他也曾跟我說其實他們一直都知道病人的狀況,只是缺乏支持。
隨著病情的變化,另一個需要面對的,是血液透析的選擇。原本的股靜脈透析導管即將到期,是否還要繼續透析,成為家屬需要思考的問題。
我們會診了心血管外科,也一起開了家庭會議,
不是急著給答案,而是慢慢討論:在現在這個狀態下,
什麼樣的照顧是對病人最合適的?最後家屬(兒子媳婦)選擇暫時維持透析,但同時也很清楚,照顧的方向,轉向以舒適與症狀緩解為主。
後來幾天,我觀察到他的身體出現了一些變化,水腫很自然地消退,在沒有再透析的情況下,反而顯得比較安穩。主任也跟我說:也許病人會自己告訴我們答案的。
週六,大孫子從美東趕回來,失智的太太在小女兒陪同下也來到病房,
結縭一生(50年),太太來和病人道別,是一個很溫柔很美的畫面,我們想應該要有花吧~
醫療團隊送上一束鮮花與卡片代表我們的心意和祝福~

太太也許已忘記很多事,但在那一刻,她在病人身邊,那個「我是他太太」的感覺,一直都在~
他們雖沒有太多言語,卻讓人感覺到,她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道別。
牧師也在床邊,帶著家屬一起禱告與陪伴。整個空間很安靜,但那種安靜,是有溫度的。
隔天週日清晨五點多,病人安詳地離開。
家屬對我說:「原來醫療可以這麼溫暖,謝謝。」
兒子是大學教授,媳婦是高中老師,每一次在床邊,家屬都很認真、很專心站得很端正地聽我們說話。那種尊重,其實讓我很印象深刻。老實說,我還會有點小緊張,怕我們講得不夠好。
黃主任說:『這個病人其實就是一個在限時嘗試治療下的意義,還有安寧療護對家屬細膩照顧的價值』,但我想,安寧其實沒有什麼納入或排除條件,只要願意,只要有愛~
回頭看這整段照顧歷程,有醫療的決策、有情緒的堆疊、也有很多不容易的選擇…。但更深刻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家人慢慢有機會說出心裡的話、彼此靠近,也讓告別,不再只是失去,而是一段被好好陪伴過的過程。
緩和照顧,不只是醫療,而是讓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後,仍然可以被溫柔地對待。尤其是安寧,那是一個最靠近愛、也最有愛的場域。
感謝我生命中照顧的每一個晚期病人與家人,讓我遇見他(她)們。
我會把這每一段感動,放在心裡。然後帶著它,繼續在安寧照顧的路上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