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們說再見

【柯文哲說再見】從科技回歸到人性 才看見眾生
文/柯文哲(台大創傷醫學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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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楊惠君攝

行醫三十年後,漸漸領悟醫師其實只是生命花園的園丁。

園丁不能改變春夏秋冬,只是讓花草在春夏秋冬四季之間開得燦爛一些。同樣的,醫師也無法改變生老病死,只是讓人在生老病死之間活得快樂一些、舒服一些而已。

如此說來,醫師只不過像是生命花園的園丁罷了,目的只是替人世減少苦痛,不管是身體的、或精神的,我們不應該過度期待醫師可以轉乾坤、扭轉生死。

不過,雖然說是園丁照顧花草,有時反而是花草的枯榮在渡化園丁。

我三十幾歲時,初任台大醫院外科加護病房主任,見證了醫學發展最快速的時代,當時總認為「人定勝天、科學萬能」。我還記得我剛當住院醫師時,當時心臟移植才剛在台灣起步。那時候我們面對猛爆性心肌炎之病人,根本束手無策,往往就看著一個年輕的生命,這樣在眼前消逝了。

之後葉克膜引進、心臟移植的發展,原本束手無策的猛爆性心肌炎,變成讓醫師充滿了成就感。尤其一連串成功之案例,包括邵曉鈴、星星王子…,這些起死回生之案例,更讓我們以為,原來「人定勝天」就是這樣。

但是漸漸地,有些以為可救回的病例卻意外的死亡,甚至裝設葉克膜之後無緣無故四肢壞死,讓醫師陷入如果要救活病人要把四肢切除,但是四肢切除後的生命是否有意義,到底值不值得繼續搶救的扎掙?尤其面對焦急的家屬詢問病情之變化為何出乎意料之外,醫師又很難向家屬說明,其實很多時候病情之變化根本在醫師能力範圍之外。

醫師本應要讓家屬有信心,要如何能在此刻,向家屬承認自己的心虛和無能為力?至於下一步要如何做抉擇,要放棄治療、還是切除四肢繼續搶救?連醫師也打不定主意,自己都陷入對生命問題之迷惘時,更無從向家屬建議甚麼。

你問我什麼是死?我如是問:「什麼才算是活著?」現代醫學,可以沒有心臟、肝臟、肺臟,靠著機器就可以支撐下去,但是,全身上下只剩管子和機器的生命,還是不是生命?

我開始思考,醫師最大的敵人究竟是什麼?是讓病人死亡?還是讓病人痛不欲生?如果是只是擊退死亡,當然就使用心電圖、各種維生儀器全力去拼;如果害怕的是痛苦,那麼就會去思考,怎樣才是有意義的活著?

但是「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作焉」。不管醫師如何迷惘,日子總是要過的。一次又一次的衝擊,慢慢地,我了解醫師是人、不是神,慢慢地知道醫學是有極限的,慢慢的在上帝之前我重拾謙卑之心,慢慢的我又從科技回歸到人性。

以前我只專注於疾病,並沒看到病人。現在我又漸漸看到病人,也看到病人旁邊的家屬。病人不在只是心電圖、抽血數據、病理報告之組合。他是實實在在一個人,有七情六慾,有悲歡離合,在人世之間牽扯不清。

所以是行醫本身讓我重新了解醫學之真意,果然是花草之枯榮在渡化園丁。「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正是走過三十年行醫生涯的心情寫照。

生老病死是人世之常態,雖知是常態,然人終究有親情,真的遇到時,悲傷哀痛是免不了的。因此做為醫師,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由天決定,但是不管上天做何種決定,醫師都可陪著他們走過。所以末期病患選擇安寧療護,並不是一種放棄生命,它是讓生命變得值得去活,讓生命自然、和諧一點,積極認真的過每一天,直到最後一刻。

但願人長久,但是你知、我知,人是不會長久的。倒是只要有心,是可千里共嬋娟的。我覺得,人生最美完的終點,是四道實踐,對該感謝的人感謝「道謝」;對所愛的人「道愛」;有什麼遺憾的地方「道歉」,最後在親友圍繞下,無怨無憾道別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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