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安寧

父後七日 如何對死亡笑著流淚
聞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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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七日】是根據劉梓潔獲得2006年「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的作品改編,描述父親從病院返家嚥下最後一口氣到出殯這七天的種種。特別的是在大部分時候它都以黑色幽默的方式來看待這人生最後一件事;加上本片由散文而來,並非小說,除了需要加油添醋以添情節(尤其當原著只有四千字的時候),也多了一份親身經歷的抒情感懷。

 關於死亡,尤其葬禮這件事,要華人社會輕鬆看待,實非易事。生活規範比我們更儀式化、因此也把「物極必反」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日本影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出了伊丹十三的【葬禮】(1984),把活人幫死者辦喪事時的荒謬偽善諷刺得針針見血,還一舉囊括日本金像獎最佳影片。而在好萊塢發展的法蘭克歐茲(Frank Oz)回英國拍攝的【超完美告別】(Death at a Funeral,2007)則更集中在告別式這一天的荒腔走板,無所不用其極地要你「笑」看這檔事。

而台灣呢?【帶我去遠方】(2009)的導演傅天余曾為公視拍過單元劇【為什麼要對你掉眼淚】(2008)是敘述一個控制眼淚有如水龍頭的影帝,竟在父親死後哭不出來,在飽受指責又無助委屈的情況下,發現真實人生比誇張戲劇還難「演」的事實,也具備「黑色喜劇」的潛力,只不過終究還是得靠親情天性來終結荒謬之後的救贖。

【父後七日】的走向也大致如此,怕「笑」過頭的時候,總不忘來記「悲情」回馬槍以正視聽,但大部分時候則更「刺」一點。例如配樂的破格運用。本片一開始就出現哈利貝拉方提(Harry Belafonte)現場演唱版的「Hava Nageela」(雖然比較多人記得他翻唱的「香蕉船」Day O - Banana Boat Song)來介紹片中幾位主角「聞喪」與「奔喪」的過程。即使不知道這首曲子在猶太社會多是作為歡慶場合使用,也能從貝拉方提熱力十足的演唱中感受到音樂與事件之間的「反差」,加上剪接節奏的合宜搭配,甚至吳朋奉飾演的道士,在歌曲結束之際從法事身段變成手舞足蹈,確實精彩地建立起本片的基調。 正因為喪禮的地點是在依然照禮俗來辦的鄉下,但主述者卻是在外商公司打拼的現代年輕女性,彼此眼中不合時宜的衝突才有了爆點。兒子拿幾本爸爸愛看的情色雜誌陪他好走,被道士稱讚「內行」;但在靈堂掛上父親自在唱歌的照片,卻被長輩視為難登大雅;有趣的是解決辦法不是更換照片,而是利用電腦合成,讓兒女喜歡的、和長輩希望的圖像,被「製造」出來。

但是戲假也須情真:像女兒用機車載著父親的「合成遺像」從相館回家,想起18歲生日那天,父親請她吃粽子而非蛋糕,以及讓她騎機車載他的舉動,此情此景,和現在她載著照片但父親已經不在的感傷,互相映照,正是我前面提到本片在嬉笑怒罵之餘,總不忘回頭追捕一些往日情懷的手法,而本片對既有歌曲的改編,在此時又跑出【吾愛吾師】(1967)的同名主題曲「To Sir, with Love」供觀眾自行聯想。

但有些時候,真的亦假:比方在意「罐頭塔」上的名字不夠大但長相遠永不讓觀眾看清楚的縣議員(其實是由導演王育麟客串演出),以及在告別式上一個接一個無關緊要的民意代表,都說明了人倫「儀式」已經被政治「程式」給取代的真相。就像女兒得隨時準備「哭爸」,累到她終於體會這句常被拿來罵人的話的背後「深意」,以及濃妝豔抹的孝女白琴自稱早已專業到哭斷肝腸也不會落淚脫妝的自信,在講求莊嚴到排場的喪葬儀式裡,確實有不少荒謬莞爾之處被影片呈現了出來。

原著散文全部從女兒的角度出發,寫觀察,寫心境,笑中帶淚。電影雖然用旁白保留了散文當中一些情思底醞,卻也加重了其他角色的份量。例如同為親戚的道士,因為和死者的親戚關係,所以有了與當事人益加密切互動的理由,影片甚至諧仿起老電影的芭樂手法描述他當年執意留在家鄉作道士而賠掉愛情的年少往事(不過我覺得喜劇感還不夠強烈)。同樣的,一個要拍喪禮紀錄當畢製又正好是死者外甥的大學生,也代替了年輕世代來理解從儀式到人情的真諦。

 嚴格說來,【父後七日】的尖銳性比較反映在特殊情境的有力刻畫、而非整體上,尤其最後試圖用感傷、甚至有那麼一點繼承與理解的樂觀(兒子接手父親的卡拉OK攤販,大學生受道士影響開始寫詩或週末回夜市幫忙生意),都有點太一廂情願地擁抱傳統。但就台灣影壇而言,這部處理生死儀式的電影仍堪稱一個異軍突起的嘗試。它帶給熟悉這一切的觀眾懷舊與重省的趣味(尤其老家在中南部且保留習俗者),又讓不瞭解這些事物的觀眾大開眼界(一如【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對入殮儀式鉅細靡遺的介紹)。雖然整體仍有點頭重腳輕,製作部分受限於預算格局而近乎電視,但獨特的觀點仍不失為一部可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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