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隨筆

把握時間
TAMA

昨晚均吃過晚餐後寫功課,趴在書桌上的小孩突然站起來走到媽媽面前說,我們今天看了一個很感傷的影片喔。

媽媽說,喔,等妳睡覺前再跟我說。

均說,好啊。

於是均寫完功課、洗好澡,然後媽媽聽到小孩一直在旁嘀咕著,我等不及要跟妳說了,我等不及了啦。

此時離均一開始說到在學校看了影片的時間,已經超過兩個鐘頭,可見小孩真的滿肚子的話要說啊。等媽媽也打點妥當端坐在床上時,均就說了片子是「媽媽的臉,是關於安寧病房的動畫。巴拉巴拉說得好長,媽媽沒有聽說過這部影片,隔天上網找了簡介,均說的差不多就是簡介,那樣也在youtube上看到了預告。

均說得很認真,連影片裡的畫面都描述得讓媽媽歷歷在目,聽均說著畫面情節的時候,媽媽就想,哇,看這種影片,妳不哭才怪。

果真,均還說,我在看的時候,眼淚一直流,但是我都趁還沒有流下的時候,這樣把眼淚撥掉,這樣別人就會以為我是在揉眼睛。

說的時候,還示範如何以指頭自眼角看似不經意「撥掉」眼淚。

媽媽盯著認真說話的均均,這小孩看了這15分鐘的影片,真的有感傷,説話的時候,眼睛裡水潤潤。

講完情節,接著說老師帶大家討論學習單裡的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當你生氣或悲傷的時候,你會做什麼?

均說,我舉手發表說,我會一直跳繩,因為跳繩會很累,跳完應該會比較不難受。

第二個問題是,如果你所愛的人就要離開了,你會做什麼?

均說,我跟妳說,我想我會問我愛的人希望我做什麼。

然後,小孩挨到媽媽的身邊,說,妳想要抱抱,還是要親親?

媽媽說,我都要耶。

均於是張開雙臂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與親吻。

接著,媽媽問了句,如果我也住在安寧病房,妳會不會去看我?

然後,這個剛剛在與媽媽分享影片的小孩,猛地哇啦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說,我不要,我不要妳去住安寧病房。

這才是均真的擔心的事吧。

媽媽說,我沒事當然不會去住安寧病房,我是說假如我病得很重了,去住安寧病房會比較有尊嚴,我不希望生病到最後還要被綁在病床上,身上插很多管子。

均的哭泣聲停了下來,說,是啊,老師也說在安寧病房會得到溫柔的照顧,也比較有尊嚴。

媽媽說,對啊,我希望我離開的時候是平平靜靜、開開心心、漂漂亮亮的。

均這下又哭了起來,說,唉呦,我不要妳死掉啦。

媽媽說,總是會死掉的嘛。如果我死掉了,妳可以帶著我的照片去我想去的地方玩啊,連我的份一起玩。

均說,妳想去哪裡玩還沒有去的?義大利嗎?希臘嗎?

媽媽說,對啊對啊。

均一直說,緬甸呢?妳想去緬甸嗎?

媽媽說,沒有啊,我什麼時候跟妳說我想去緬甸啊?

均繼續說,還嗚嗚嗚說,喔,是越南,妳說妳想帶我去越南,是越南啦。

最後均說,我幹嘛要帶妳的照片去旅行啊?那又不是妳,我還不如帶妳的衣服去咧,那才有媽媽的味道啊。

我們在「搬這齣」的時候,其實媽媽都是笑笑的。均對與媽媽的生離死別一直都有疑惑與擔憂,也從來不收斂地表達不捨,媽媽總是聽著、接受著均的表達,並不想逃避或是壓抑和均討論這個話題,終究是會離開,我們要趁神智清朗的時候,好好地聊、慢慢地說,希望到時可以沒有遺憾地走。

聽到均均說要帶媽媽的衣服去旅行,讓媽媽想到「當櫻花盛開」,晚年喪偶的男人,穿上亡妻的衣飾,去妻子一直想去卻因操持家務而一再擱置的地方,走一趟思念的旅行。超級悲傷的電影,看的時候面紙必備。

媽媽於是跟均說,帶我的衣服也很好,就像我陪著妳一起旅行一樣。

均靜靜地靠著枕頭坐在床上半晌,這才說,唉!我們為什麼不活著的時候把想一起去的地方都一起去呢?我們應該把握時間把想去的國家都去一去,我不喜歡帶著妳的衣服去旅行啊。

然後,又哭了。

接下來,想到什麼似的又說,說不定先死掉的是我咧,那妳也會帶我的衣服去旅行嗎?

媽媽說,會啊,我可能要先帶著妳的衣服去全世界的迪士尼樂園吧。

均說,如果我死掉了,妳會去迪士尼喔?妳可以去迪士尼喔?轉過臉來,眼睛定定地看著媽媽的臉。

媽媽知道均的意思,媽媽說,我可能要先癱在床上一陣子,然後請長假,去迪士尼。

均一聽,過來窩在媽媽的懷裡,哭了起來。

我其實,並沒有非去不可的國度,也沒有一直得去旅行的動力,不會想在這個世界踏上我的腳印以示征服。旅行對我而言,一直是暫時地離開慣常的生活脈絡,放下平日無法擺脫的工作紛擾,與所愛的人去創造一段專屬於我們的生活片段,在旅行中我們只有彼此,眼前風光即刻分享,我喜歡那樣的感覺。

我曾說,帶著妳旅行,我已經從追求大山大水或歷史名景,到只要蹲下來看到沒見過的小花小草都會感動的狀態。事實上,和妳在一起的時候,即使窩在斗室之中,我也常常有那樣的感覺 ─ 此時此刻,非常美好。

所以,妳說對了,我們應該要把握時間旅行,但卻不一定要到異地異國,而是把握時間專注彼此、傾心分享。當那一刻來臨,希望我們可以放心地揮手,可以含淚,但是心裡沒有遺憾。於是,離開的放心離開,留下來的,好好活下去。

這是說來簡單,但是媽媽一直要持續教妳、提醒自己的功課。

 

感謝作者免費提供本會轉載,資料來源http://tadanmo.pixnet.net/blog/post/25384575/1#comment-28276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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