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隨筆

阿嬤,永遠懷念您!
李潁蓉/民眾醫院居家護理師

今天是阿嬤逝世12週年,這天跟著安寧護理師去探視一位高年94歲的奶奶,罹患乳癌,腫瘤十幾公分大並有滲液,淑貞姐輕輕的仔細地為奶奶換傷口,不由的想起阿嬤,這麼多年來阿嬤其實並不曾遠離我。阿嬤是我童年裡唯一最美好的記憶,過往的點點滴滴就像夢一樣陪伴著我成長,也因為阿嬤為病所苦的過程,種下了我對安寧療護的一顆種子。

在我20歲那一年,阿嬤被診斷為食道癌末期,體重在短短的時間,由原本的50多公斤內瘦到只剩20幾公斤,當時安寧療護的概念並不普及,就急重症醫學的觀念來說,年歲已高的老人家,若不開刀、不做積極的治療是沒有多住院的必要性,再加上病人自己的意願,就這麼的把阿嬤安排在家中由子女輪流照顧。我是家族中唯一有醫護背景的成員,因此也負起了照護阿嬤的責任,這對還是學生尚未接觸臨床的我而言,是一項很重大的考驗,單以無法進食、眼見她日漸消弱只剩皮包骨的景象,每每讓我們在幫她老人家洗澡時總是淚流不止,但礙於怕她擔心,還是硬生生的把眼淚吞進肚。因此幾番掙扎後我鼓起了勇氣,請教曾待過腸胃科診所的醫師,由他開立點滴及營養劑處方,依照醫師的處方每日固定幫阿嬤打針,也許是營養針的關係吧!!阿嬤精神狀況確實有較好些,可以不必整日躺在床上,偶而會由我們協助至客廳與親友聊天,也再次的燃燒著我們對阿嬤可以再活幾年的希望。

我們家族是個很特殊的家族,沒有太大的凝聚力,平時總是各過各的,而就在阿嬤病倒時,奇蹟似的家中所有的成員皆有默契的付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一來面對著生病的阿嬤,二來面對著家中不幸罹患精神病的舅媽其言語的攻擊,所有人的內心其實很明白,阿嬤已是最後啟動家庭凝聚力的重心了,若阿嬤不在了,大家就沒有了回老家的理由,因此彼此間更加的珍惜與阿嬤相處的機會。我們一起回憶過去阿嬤帶著我們幾個小蘿蔔頭的種種,阿嬤如何幫忙照顧著這些子孫,阿嬤第一個曾孫女的出生帶給她新的希望等,這對我這個從小在阿嬤家長大的孩子心靈深處而言,真的很難得感受到如此溫馨之畫面。

然而這樣的日子總是短暫的,阿嬤的病情起了變化,她開始陷入昏迷,連注射營養針也顯的極為困難,不是找不到血管就是無法吸收,淋巴水腫越來越厲害,此時二阿姨跳出來帶領大家建立為阿嬤做往生的準備。而請來師父、師兄、師姐為阿嬤開示念佛,也許冥冥中自有安排吧!!有天師父就問阿嬤是否心中有放不下的心願呢?師父的這麼一問觸動了大家最不想面對的問題,阿嬤一生坎坷,自小即當童養媳,成年後又面對不負責任的丈夫,台灣光復那年遷居來台,在那麼艱辛的環境下好不容易把子女拉拔長大,但卻有個不孝的兒子及精神病的媳婦,人說功成名就的兒子就一定會孝順嗎?我想答案未必,就在師父的驅動之下,促使阿姨及媽媽們決定不論如何都要請舅舅及舅媽來床前跟阿嬤下跪懺悔,很順利的舅舅及舅媽皆做了,就在過沒幾天的一個早晨,阿嬤她往生了。

對我而言沒有太大的悲傷,因為在往生的過程中我一直陪伴著阿嬤念佛,在遺體護理時看見的是嘴角上揚、身軀柔軟的阿嬤著時讓我很感動,而至阿嬤去世以後,有些從前我不曾細想的問題,開始冒出來纏著我追問不休。有些清清楚楚就是一個問題,有些則是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一團迷霧,連問題都還不成形,只是茫然。我在霧裡漂浮許久,終於才對自己問出:「請問妳捨不得的到底是什麼?」妳捨不得妳沒了一個阿嬤可以作為回老家的理由?若這樣, 那妳是捨不得阿嬤,還是捨不得老家──妳自己的童年回憶?妳捨不得妳沒了一個阿嬤可以掛念探望?或是捨不得一個可以疼愛妳的人,若這樣妳真的喜歡一直陪伴衰老的阿嬤,清理她床邊的便盆,和那一堆裹著尿騷味的衣褲抹布嗎?妳真的願意一直擁抱她的病苦和哀怨嗎?

我對阿嬤的愛

我偷偷想過「阿嬤是否愛我像我愛她一樣」?這是一個不堪追問的問題,因為我心裡老早有了答案。我以為,阿嬤沒真正了解過我,也從沒真正想過要了解我,長年來,我之於她只是一個乖孫女而已,而且在她強固的傳統觀念下,畢竟只是一個「查某囡仔」,不是男的「內孫」。可能對她來說,這樣已經足夠,足夠在她簡單的生命象限圖上,為我安插一個清楚的座標。 但不能說阿嬤不愛我,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愛我,不管那是不是我所需要的,我知道,她已經盡力了。

我不能忘記小時候每次和她一起吃飯睡覺,聽著她講過往的人生故事,不能忘記她牽著我走路時,曾給過我的那種「永遠不會放手」的無言承諾,我也不會忘記,為了先保存我出嫁時的嫁妝,她特地花一筆私房錢為我訂做黃金項鍊,直到她往生後媽媽才告訴我,但我怎會不明白,它們都在為阿嬤代言「我愛妳」。

關於我的愛,也許阿嬤一直以為那只是「孫子愛阿嬤」的「天經地義」,其實不是的,我對阿嬤的愛,細想起來,可能非常複雜。那愛曾啟動我內心深處一種天地孤兒的蒼茫感受,又給予我人間猶有依偎的溫暖慰藉,那愛曾是我流浪漂泊的秘密,也是我寂寞封閉的鎖鏈,更是讓我照見世間悲歡離合的一支燭火。那樣失落、不捨的矛盾情感經過那麼多年的尋找答案,我想答案就在阿嬤的身上吧!!這就是人生來空空、去也空空,了不起只有回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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