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隨筆

走過生命的艱難
張詩吟/馬偕醫院安寧病房護理師

他是我照顧過的病人中,容易流淚的病人。因著他的淚,我來到他的病榻前,因著他的淚,我為他寫了一首詩,因著他的存在,我看見神沒有條件的愛。

【他的淚】

 五天前和賴主任查房時,看見他的淚,這五天他的淚沒有離開我的腦海。我已經忘了賴主任和他說了什麼,最後他所幸一雙乾瘦的手遮住臉龐哭泣著,可是我忘不掉他的淚。我問他和他的哥哥,是否容許我唱詩歌給他們聽,他們說他們喜歡聽詩歌。“這一生最美的祝福”是我特地為他挑的,希望裡面的詞句能擦拭他的眼淚,安慰他的心。雖然我不知道,那些淚有多少痛、多少不平安、多少的不捨,但,我知道會在陌生人面前流淚,實在是因為有太多太多,無法承受的痛,而我對他一樣有著好多好多的捨不得, 所以,請應許賜我力量、平安、喜樂的神,一直陪伴我走過人生高山深谷的神,也同樣陪伴他,無論是高山、深谷或是黑夜、寒冬,請祢擦乾他的淚,用祢的平安撫慰他的痛,謝謝祢。

【受洗】

 星期天下午在自己的決定下受洗了。生活似乎是百般無聊—病人自己說的—躺著、睡著了、又醒了、看電視、睡著了、又醒了…所以不介意我每天的打擾,我原本計畫每天唱一首詩歌給他聽,並解釋這詩歌對我的意義,也希望教他背一些經節,一些我比較有經歷、感動的經節。今天想要傳出的主題是“無論狀況如何,神的愛不動搖、不改變,因為我們是祂用祂的血贖回來的,我們存在的價值,勝過祂手所造的天和地。” 請他卸下心頭重擔,每一刻享受神應許給每一位信祂之人的平安與穩妥,因為神說:凡勞苦擔重擔的,可以到我這裡來,不論我們認識神有多深,不論我們還能為神作什麼,就算我們已經一無所有,凡勞苦擔重擔的,可以到神這裡來。談話中,他不時的拭淚,我告訴他,我也是一個很愛哭的人,他笑了。請他單純的信神,就像小時後,總愛跟著媽媽,不管媽媽去哪裡,只要跟著媽媽,心就安了。要他背下這段話,因為這段話,曾經救我脫離許多次、許多次的恐懼;路加福音一章78-79節:我們的神有憐憫的心腸,叫清晨的日光,從高天臨到我們,要照亮,坐在黑暗死陰的人,引我們的腳走在平安的路上。只要遇到難處,就要抓住神的話,抓住神的話就是抓住神的保證,就是抓住神自己。我要他一定要背好。 提醒他超越疾病、痛苦、不安,雖然不容易,但值得努力,超越之後,就有平安和喜樂。每一個人都會面臨死亡,但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恩典超越,我告訴他,或許他做得比我好,更蒙神的稱許,他又笑了。

【不能睜開眼睛了】

 方弟兄已經無法隨意睜開眼睛了,只看著他眉頭深鎖,聽著他的呻吟聲,叫他一下,呻吟聲就大聲些;他還有一些躁動,不時的移除臉上的氧氣罩,或是經鼻氧氣管,所以護士小姐用了管徑較粗的氧氣管,放在他的肩膀上,多少吸一些氧氣或許比較不喘吧!他的痰很多,無法順利咳出,護士抽痰時抽出一些血來;方媽媽看了心疼,一邊拭淚一邊央求我,幫助他平平安安的離開;直說除了受苦外,已經失去意義了。我完全同意她的看法,準備下午賴主任查房時,建議主任調整一些處方。方媽媽喃喃自語道:如果氧氣管更接近他,或許他比較不喘;我心中想著:可是誰來固定這條只能躺著的管子呢?我想了一個辦法,到護理站拿了很多橡皮筋,做了兩條很長的橡皮筋,各固定在長氧氣管的兩點,一條另一端則固定在點滴架上,另一條的一端固定在床邊的鐵欄杆上。這麼一來靠著這兩個支點,可以隨時配合病人的高度,移動氧氣管;說也神奇,此後他就不再躁動,方媽媽似乎比較安心了,照顧他的護士小姐,也不必一直跑到房間來看看方媽媽,為什麼一直按鈴。我也很有成就感,至少看到他比較安靜了。

【後記】

八月五日清晨2:52方弟兄卸下人間重擔,安息在耶穌為他準備的樂園。有一天,因為病房沒人陪他,我正好進來,看著他咳不出痰來,他示意,將床搖高,接著痰咳出來,我拿放在桌上的衛生紙給他擦痰,唱完詩歌,我轉身準備離開時,看著他用力抬起他的手要和我握手,並說謝謝;我很感動,因為病重的他,仍知感恩;還有最後一次幫他調整氧氣管的事,我看到當他有需要的時候,不會因為他快死了,神依然看顧他,派遣另一雙手來協助他,神多麼的愛他;而我何等榮幸可以與我最愛的神同行。看到他的眼淚和微笑,看到神的愛,我為他做了一首詩:

【夜越深 星星的光芒越亮】

     幽幽暗暗的病房 未曾 被夏日的酷熱 感動

     唯一的感動 是 那張不離不棄的 床

     眼淚 在 幽幽暗暗的病房 閃 閃 爍 爍

     安安靜靜 孤孤單單 的 流著 終於

     一滴滴 一串串 離開 你和你的 感動

     那雙大手 來不及阻擋 狂瀉的淚

     淚已奔向黑夜 瞬間 化為 一顆一顆的星星

     夜越深 星星越亮 星星越多 夜越亮

     幽幽暗暗的病房 亮了 下床之後 的 路 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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