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們說再見

【賴青松說再見】記我的阿公~一個騎鐵馬尋埋骨地的插秧冠軍
文/賴青松(穀東俱樂部發起人)

賴青松提供

圖/賴青松提供

或許是出生在傳統台灣家庭的緣故,從小總是被教育「囡仔人有耳無嘴」,大人說話不要隨便插嘴,對於生死的話題更是一大禁忌,彷彿這件事情永遠不會到來,或者更準確的說,永遠不需要討論。

種田阿公的過世,應該是自己長大之後,第一次經歷親人的生死離別。小時候,曾經因為家庭經濟變故,回到鄉下度過一年寄人籬下的日子。在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阿公高大的背影彷彿成為唯一的依靠。不識字的阿公養了一頭水牛,幫人耕地犁田維生,而剛上國中的自己,似乎理所當然地成為阿公的專屬牧童。

雖然這頭耕地的年輕母牛脾氣溫馴,可是看在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都市小孩眼中,卻十足是頭令人生畏的大怪獸!幸好在阿公的耐心教導下,慢慢地,自己也慢慢懂得牛的脾氣,繩穿牛鼻、牽牛下田、帶牛到溪邊戲水納涼都難不倒我。

還記得天氣熱的時候,阿公會刻意讓犁田的水牛在水溝旁停下腳步,然後要我趕緊舀水幫牛沖涼。有時忙到夕陽西下,祖孫倆伴著水牛漫步回家,他總會要我先跑回家,點燃稻草到牛舍煙燻驅蚊,生怕牛隻夜裡不能好好休息,影響了隔天的勞動。

對我這個城裡回來的孫子來說,阿公簡直就像本農村的活字典!只要給阿公一把柴刀,一柄鋤頭,他幾乎就能變出萬般把戲!從一根扁擔、一個畚箕、一只魚簍到一片整齊美麗的田園,好像只要跟在他的背後,無窮奇妙的世界就會不斷開展似的。

從來也沒想過,這樣強壯高大的阿公也有倒下的一天!最後那些日子裡,阿公躺在加護病房裡,自己只能無助的撫摸他那雙無比神奇,卻早已滿佈皺紋硬繭的手掌,除了靜靜凝視,終究無話可說…。

直到他離開人間,自己才試著從親人的片段回憶中,重新拼湊屬於他的人生故事。原來,阿公不僅身材高大,同時年輕時還曾經是台中縣大雅鄉的插秧比賽冠軍!出身赤貧的他,靠著過人的勤奮與努力,終於一磚一瓦在田中央起造了屬於自己的家園。

在阿爸經商失敗的那段日子裡,若不是他堅持收留我們一家人,或許自己又將是另外一番生命的光景!甚至到了晚年,他還趁著體力許可,騎著鐵馬走尋自己身後的埋骨之地。我想若非這段生命轉折的祖孫緣份,或許今日的自己未必會走上中年歸農的道路。

但終究歲月無情,曾經想過趁他還在的時候,為他多留下一些生命故事或口述歷史,日子卻在忙與盲之間悄悄流逝。直到喪禮結束後,阿母遞給我一個滿是鏽斑的馬口鐵盒,沈甸甸的,翻開盒蓋竟是滿滿早已不再流通的一元硬幣!阿母說,這是阿公生前特別交代要還給我的,那是二十年前那個苦命的小孫子離開時忘了帶走的祕密積蓄…。

如今,離開台北來到宜蘭鄉間,下田歸農轉眼十年,似乎慢慢可以體會阿公當年照顧土地的心情。原來,對一個農人而言,農田不但是生計的重要支柱,同時也是生命中難以取代的陪伴力量!除非你真正下田,否則不會知道每塊田地都有著不同的個性,一如一個個不同性格的孩子,年復一年,田地與農夫在無數晨昏之中,相濡以沫,終至成為彼此血肉的一部份。

不知是誰說的,每塊田地都是老農夫心中最後一個未嫁的女兒!這十年來,在村裡為許多老地主送上最後一程,也為他們肩負起照顧身後田地的責任。儘管平日在田邊經常會聽到老人家嘴裡叼念著:「草仔愛好刈刈耶!傷長啊啦!」但肩上卻如實感受到他們無言的托付。

我想,能夠在他們健在的時候,接下這群老人家身上的重擔,卸下他們心頭的掛念,該是對一個農夫來說,最好的人生禮物了!當年來不及還給阿公的恩情,我想,這樣做,他老人家應該也會高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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