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們說再見

【褚士瑩說再見】母親的初戀情人
文/褚士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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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褚士瑩

最近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慈愛的母親終於不敵病魔,撒手人寰。

在告別式結束,人潮逐漸靜靜散去。朋友靜靜走到我的身邊,紅腫的眼角示意我看式場角落,有一個穿著黑西裝禮服,帶著呢絨貌的老派日式紳士,還繼續坐在位置上。

「他是第一個來的,大概會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吧。」

朋友緩緩的說。他的母親這輩子是個溫良恭儉的賢妻良母,人前人後從來沒有發過脾氣,或是批評人一句刻薄的話語,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長輩之一。她的存在,就像港灣的消波塊那樣,無論是在外做生意經歷大風大浪的丈夫,或經歷叛逆成長過程的孩子,只要一進家門口,就像被施予奇妙的魔法,不由自主變得風平浪靜。

母親就是避風港,永遠在那裡微笑,招手,默默守護、看顧著家庭,甚至逆來順受,傳統地讓人心疼,彷彿她是個沒有自己的人,即使到了癌症末期到了安寧的階段,身體的痛苦已經不是止痛藥能夠壓抑的,還是那樣面帶疲倦的微笑,只為了不希望影響到家人的情緒,成長中的孫子、孫女不會因此對於死亡矇上恐怖的陰影。我這朋友的妹妹,或許因此才成為一個積極的現代女性,抱著獨身主義,不讓男人專美於前,不想像母親這樣成為家庭的附屬品。至於我這位朋友,從裡到外簡直就是她母親的翻版。

因為母親這輩子為人寬厚,無論是老朋友、同學,還是退休的同事,聽到病情嚴重,都紛紛想來探望,但她的體力越來越差,已經無法頻繁見客,我的朋友只能請他們不要單獨前來,相約好一群人一起,安排一週一組人,輪流在母親身體狀況比較好的早上來。

雖然名義上是探病,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就是最後的告別了。

突然有一天,母親趁著家裡沒有其他人的時候,靜靜的對我這朋友說,

「女兒,請幫媽媽找一個失聯幾十年的老朋友。」

對於一個這輩子從來不想麻煩別人的母親來說,這是多麼不尋常的要求啊。即使病得這麼重都不願意麻煩人為她端一杯水的母親,突然這麼說,肯定是很重要的,我這朋友立刻正襟危坐。

循着母親給的線索,打電話給母親當年宿舍同寢室、情同親姐妹的老同學。母親的室友幾十年前就已經移居海外,但她就和母親一樣守口如瓶,無論怎麼問也不肯多說什麼,突然聽到「那個人」的名字,也不顯意外,只是很理解地在越洋電話的彼端說,「請給我一點時間,我要打幾個電話,應該能夠找到這個人。」

幾天後,母親的病情再度惡化,進入加護病房,有一位西裝筆挺的老紳士突然獨自來探望。

母親一輩子交遊單純,母親的朋友全家人都知道,但是這次,全家人包括父親都不知道這個人,但是我的朋友在醫院的走廊上,直覺知道這就是母親最後想見的人。母親難得堅持單獨見客,讓家人在外頭等著,雖然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鐘,老紳士就不發一語地離開了。母親這麼虛弱的地步,自然也沒有人多問什麼。

等到父親終於離開以後,母親拉著我這朋友的手,微笑着向女兒道謝:

「剛才的那個人,其實是媽媽的初戀男友。」

女兒腦袋微微一震,像是一場行星的小爆炸,但是外表什麼都看不出來,但是母親看出來了。繼續用微弱的聲音說: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還沒有認識你的父親以前的事。幾十年來,我們沒有聯絡,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現在看到他,知道他這輩子也很好,我也再沒有什麼遺憾了。」

母親雖然虛弱,但眼睛裡煥發着猶如少女般的光亮,難得神彩奕奕又說了一些當年的小故事,由於當時民風保守,寄宿學校嚴禁男女交往,住校的時候,這個情同姐妹的室友,對這檔嚴重違反校規、一旦被發現就會被退學的大事,從來沒有任何批評,甚至沒當面問過母親一字一句,甚至沒問過對方是誰,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後來兩人各自成家,也從來沒提起過「那個人」。

至於為何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後來如何與父親相遇、結婚的事情,母親沒有說,現在也永遠不會知道了。但在那個貧困的時代,愛情是像天上星光般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是可以理解的事,只是從來沒有想到,母親這一輩子,若非到了這時,沒有人知道她的遺憾。

就像母親一樣,女兒也沒有多說、多問些什麼,自然也沒有告訴父親這件事。

出院不久,母親就去世了。告別式這天,雖然儀式十一點才開始,但有位穿著全套西裝,拘謹正式的陌生老紳士,一早就第一個來到會場報到,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式場最後排的遙遠角落,專注地看著投影螢幕上一遍又一遍靜靜播放着的、母親這一輩子所有的家庭相片,從頭到尾沒有變換姿勢,好像想要把每一幕都深深映在腦中。

當然,老紳士沒有在任何一張像片裡面。

「那個人是誰?」父親覺得有點奇怪,忍不住問。

我的朋友只是聳聳肩,「好像是媽媽的一個老朋友。」

說完,朋友就移到門口去送客了。

我的朋友站在她的丈夫和一雙孩子中間,和她的母親幾乎一模一樣細瘦蒼白的美麗頸子,傾斜十五度角,一一向每個來賓點頭致謝,偶爾拿起手帕的一角擦拭停不住悲傷的眼淚。她剛才告訴了我一個他從此將永遠埋在心底的秘密,一個她和逝去的母親之間的小秘密。

請原諒我,我的朋友。無論如何我也鼓不起勇氣開口去徵得你的同意,把這個故事寫出來,但是我也無法像你那樣深埋心底,因為這個故事像地心的岩漿那樣,每天每天搖撼着我,所以我不得不自作主張,決定在告別式整整一年後寫下來,改動了其中一些細節,僅作為對你母親逝世週年的紀念文,因為妳有一位世界上最棒的媽媽。

西洋情人節將至。我想說的是,深刻的愛情故事,不見得只會發生在螢幕上的俊男美女身上,也鮮少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生活的結局,但是如果願意細細留心,摘下有色眼鏡的話,世上最美的愛情故事,很可能就發生在你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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