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會客室

信仰是一切的答案:訪孫效智教授
採訪、撰稿:張嘉芳 安寧照顧基金會執行長
陳怡蓉 安寧照顧基金會學術秘書
審稿:黃國蓉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研究生

  初夏午後,陽光已被厚厚的雲層遮住,空氣悶熱,瀰漫風雨欲來之勢。我們快步走入台大校園,踏進頗具歷史古味的哲學系館,在系館僻靜的小會議室裡,避掉夏季午後的雷陣雨,見到這次安寧會客室的主角─台大哲學系孫效智教授,請他分享如何看待生命、面對死亡。

厚實的生命經歷

  訪談當天,會議室外隨時會有午後雷陣雨;會議室內孫老師侃侃而談,在初夏難以捉摸的天氣中,孫老師正談到「生是偶然,死是必然」的人生真理以及他22歲喪母,44歲喪妻的經驗。他頓了一下,調侃自己:「人家是年少得志,我是年少就有許多生死體驗。」

  豁達的口氣中,透漏了厚實的生命經驗,似乎也代表老師對生死問題的坦然。現任台大哲學系教授的孫老師,還有另外一個身分就是台灣生命教育學會理事長。在推動台灣的本土生命教育上有他獨到的見解,他提出「人生三問」,認為每一個人都應該問自己:「我為什麼活著」、「我應該怎樣生活」、「我如何活出我應該活出的生命內涵」,以這樣切中每一個人生命獨特意義的提問為基礎來架構整個生命教育的課程。生命教育對孫老師而言,其不僅結合了自己的信仰和專業知識,也是自己「最能投入的領域、對社會貢獻的著力點」,更是生活裡時時刻刻的實踐。

由信仰奠基的生命探索

  這實踐的精神起源甚早,而且和其宗教信仰有密切的關係。在天主教家庭長大的孫老師,從小就勤於探問內心,國小四、五年級時就會和同學討論「什麼是天主」,國中時更進而思考「我是誰?」、「我在哪裡?」等生命課題。他也拿著在天主教的要理問答 中不解之處請教本堂神父 ,結果雖未解疑惑,但本堂神父寬容地接納他提問的態度讓老師感受到在神之中被完全地接納,學習到對信仰存有信心,也體會到或許無法以「有限」的人之道理來解釋「無限」的神學。也因如此,「小時候不管我對自己的宗教信仰有什麼樣的疑惑,我仍保持每個星期去教會望彌撒的習慣,從不中斷,甚至是在狂飆的、灰色的青少年時期,也沒有想過要離開教會,這幫助我很穩定而持續地學習信仰的功課。」

  對信仰的堅定不只安穩了狂飆的少年心,也埋下了後來生涯轉向的伏筆。青少年時期的孫老師雖然對人文和生命議題充滿興趣,但在台灣現實導向的升學風氣下,他還是選擇了理工組,一路從建國中學唸到台大資訊工程學系畢業,在既定教育體制下走著不意外的路,直到大學畢業、服完兵役、進入電腦公司工作,老師突然發覺:「大學之前是由國家、社會幫我安排好一條路,但大學畢業後,前面沒有路了,我必需自己去做開展,由自己決定成為什麼樣的人。」

從電腦工程師到哲學教授

  電腦工程師是他想要的路嗎?為了好好思索,孫老師在大學畢業後,透過兩次避靜思考著人生的抉擇,「這兩次的避靜,給了我一個遠景,也就是聖經保羅中途書信中所提到的『傳播福音者的腳步多麼美麗』。這讓我深深感受到,一旦走上這條美麗的道路,即使面對人生的黑暗與空洞,所有的一切將得到撫平、充實與安慰。」在電腦公司工作的第一年,也就是在進行第二次避靜時,依舊面對每天反覆的工作內容,但他轉而下定決心:「人生只有一次,我要做出讓自己生死無憾的選擇。」

  這個無憾的選擇,起初很單純,就是學習神學。「信仰是我存在的基礎,不只是精神上的安慰或文化上可有可無的裝飾。我過去花了十幾年學習俗世的學問,卻沒有花任何時間好好學習我賴以安身立命的信仰……」沒有其他現實的打算,孫老師當時計畫給自己三年,好好面對自己的生命,學習信仰的內涵。

  或許因著這樣純粹的的誠心,得到了上帝的回應。同是天主教徒的老闆,讓孫老師在工作空檔時進修;而因著輔大神學院「入學前須念過二年哲學」的規定,讓他開始親近哲學領域,也在過程中念出了興趣。接下來他辭去工作,在六年間接續地讀完台大哲學研究所和輔大神學院的課程,取得公費留學資格,完成了德國慕尼黑大學哲學院的博士學位。民國83年孫老師畢業回國,受聘任教於台大哲學系;其後由於孫老師哲學與神學的學術背景,86年底省教育廳開始規劃生命教育課程時,孫老師受邀成為生命教育委員會的委員之一,並一直投入至今。

  這樣的生涯轉折,在外人眼中似乎是意外順遂的過程,但若知孫老師付出極大努力與時間賽跑、承擔各方壓力,便能了解這絕非僥倖。回國後,安穩的日子過了幾年,孫老師便遭逢師母罹癌的挑戰。

生命的又一轉折:師母罹癌

  孫老師在唸神學院時就和師母結婚,一起到德國唸書、面對各種挑戰、經歷許多辛苦。夫妻倆共同經歷了許多患難而建立了家庭,培養出很好的感情,生活中總有講不完的話,也喜歡在閒暇之餘全家到公園散步;不僅在生活上是彼此最重要的依靠,兩人的家庭則是同為留德學生們的心靈依靠。「我們家是當時在慕尼黑留學的台灣人的『慰安中心』,因為出國唸書的台灣人喜歡來和我談論問題,也喜歡吃我太太做的菜,他們喜歡到我家來,因為既可解鄉愁,吃到家鄉味,又可和小孩玩,更可找到心靈的寄託。」

  民國89年7月,為了進行為期一年的訪問研究,孫老師帶著一家五口到美國麻里蘭州進修。在一切安頓就序之際,孫老師發現師母身上有一顆花生米般大小的腫塊,到醫院做了探針採樣之後,檢驗出是惡性腫瘤,也就是乳癌。「知道太太得了癌症時,我生平第一次有真的會失去對方的感覺,而且是非常強烈且震憾的,那種感覺,就好像你突然意識到你有一天會突然失去了賴以為生的空氣一般的恐懼。知道消息的那個晚上,我在美國家裡的地下室痛哭流涕,師母她悄悄的從後面走過來抱住我。我們結婚那麼久了,除了我母親過世時,她從沒看我那麼哭過,結果我們夫妻俩就抱在一起哭,當時我們兩人都有好愛對方、好捨不得彼此的感覺。」

  乍逢劇變,身處海外的兩人都感到相當惶恐,但也只能堅強面對。第一次做化療後沒幾天,師母就開始掉髮,沒多久就索性把頭髮都剃掉,「那時窗外下著雪,樹上的樹枝都結冰了,我們還從室外截了一枝結冰的樹枝進來,她拿著那枝樹枝照了一張笑得很燦爛的相片。」回憶過往,孫老師談起師母,形容她是一個很正向又有韌性的人,有些人來看她反倒是受她安慰,她是那種既溫柔又十分堅強的女性。師母後來在國外先後接受化學治療、放射治療與賀爾蒙治療,並持續服用藥物後,病情獲得控制。

  然而在回國經過一段平靜的生活之後,於92年9月卻診斷出癌細胞轉移到肺部,師母陸續又接受化學治療、生機飲食療法與靈性醫療。民國93年11月,因胸隔膜積水,師母住進馬偕安寧病房。

老師的安寧療護經驗

  在馬偕安寧病房的日子,現實面對的雖是罹患重症的太太,但對孫老師而言卻是一段兩人完全共處的美好的時光。「說來也真有點悲哀,我和太太平常都是為了家庭、孩子及許多的事情忙碌著,即使人在一起,但心卻常受他事牽絆。在安寧病房的那段日子,我們身處在一個很好而且安靜的環境中;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我和太太兩人每次獨處都有種再次蜜月的感覺,人好像只有到這個時候才會把時間投注在彼此身上。」

  而安寧療護強調的尊重病人及家屬自主性的理念,讓孫老師與師母能用屬於自己的方式來減輕病痛。「我太太在安寧病房的那段時間,除了胸隔膜積水的問題,還有咳嗽、偶發性的劇烈神經性疼痛,在嗎啡無法有效控制我太太生理疼痛的情形下,有時候我就會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尋求信仰的力量幫助我們,虔誠、有力的一起向神禱告,這是當時我們發現唯一且最有效的方法。安寧病房提供了我們這樣的環境,讓我們能以這樣的方式給予彼此幫助。」信仰的力量,在師母生病的日子裡,一直支撐著孫老師全家。

  回憶起師母彌留的當晚,孫老師在完成每天與師母、孩子們的晚禱後,福至心靈地帶著三個小孩一起跪在師母床前唸玫瑰經,之後安頓孩子並回書房繼續工作,約莫半夜時分,他發現師母已離開了人世,師母身體的餘溫與安詳平靜的臉龐像甫與所愛的家人道別,她整個人透出一種祥和平靜的感覺。」

面對人生的失落:死亡所帶來的永恆隔離

  當我們問起孫老師,身兼生命教育與哲學專家和家屬的兩種不同角色,面對死亡和處理悲傷的情緒上有何差別?孫老師很明確的告訴我們,這二個角色其實沒有任何差別。「專家也是平凡的人,他的專業知識和探索專業知識的方法與能力,應該是植基於平凡的生命概念。在病房內照顧病人,和在學術領域中大談生死道理是截然不同的。人們常常追求的都是一些外在的事物;僅管博士、專家、學者都是已經擁有很高的地位與屬世成就的人,但與一般人相同,他們也必須面對難以預料的死亡。你是個怎麼樣的人,就看你能不能活出愛的深度和廣度,才能決定你生命的厚度、生命的精采和意義。」

  孫老師說,真正支撐他的,不是知識,而是信仰。「知識在某種層次上可以免除恐懼,也就是對癌症知道的愈多,多少減少憂慮。但在信仰上,我們並不講知識能免除恐懼,我們明白是因為愛,因為在愛裡就沒有懼怕。」

  然而,死別仍然是難以克服的痛苦經歷。師母過世後約有半年的時間,孫老師都難以平復悲傷的心情,因為家裡處處都是她的影子和痕跡,「連出門打開鞋櫃,上面都有貼一張紙,寫著出門記得帶演講稿、書包、鑰匙,她都用畫圖,上面加上文字。」就是家裡處處都是師母的影子,讓老師睹物思情、思人,感受到以前無法體會的椎心之痛,只能把自己縮在家中的一個角落,不敢到處走動。

  老師談到喪妻後的生活和心情調整的艱難。「我太太過世後三個月,電話帳單寄來,上面還是她的名字,你意識到總有一天該換掉這名字改成我的名字,對別人而言,換個名字並沒什麼,但對我來說卻是困難的煎熬。師母是宜蘭人,她生前我們常去宜蘭玩,但在她離去後的那段時間我卻不敢走訪宜蘭,只因那裡有許多我們共同的回憶,共同的朋友,那種難過是比在家還要讓人難過的。」

  「因著三個孩子,終究還是要勉強自己站起來,不能讓自己沉溺在這種失落的情緒中。」巨大的痛苦終究會淡去,孫老師認為在這段人生失落的過程中,死亡所帶來的永恆隔離的經驗是非常深刻的,對老師也是種非常重要的提醒,「提醒自己在生命的每個當下,要思考我到底是誰,我要追求的是什麼,是外在短暫的虛幻還是真正永恆的價值。」

超越隔離 讓師母活在大家心中

  在人生最困難的時刻,是信仰的力量幫助面對生命無常的事實。「對我們家而言,宗教信仰是非常重要的,若沒有宗教信仰,我無法想像自己要如何面對人生的這些困境,面對這些失望和殘酷的事實。」因此,孫老師在發現師母有腫瘤時就很清楚的讓孩子們知道:媽媽得的是可能會致命的病,因為信仰的關係,他們也確信生命在天主手中,天主若願意,媽媽會繼續和我們在一起;天主如果有別的想法,他們也要學習接受。

  孫老師一家還用更超越的視角,來看待生死之間和失去至親的失落。師母的墓碑上有些圖案跟文字,文字是孫老師寫的,「媽媽短暫的一生,做女兒、做姊姊、做妻子、做媽媽,每個角色都扮演得非常好,現在媽媽跟天主在一起,天主是無所不在、處處都在的,所以我們現在以更超越的方式,讓媽媽活在我們的心中,不是精神意義、阿Q式的模式,是真真切切的,我們在一切事務上,在我們心裡面,媽媽跟我們同在。就如同天主瞭解我們心底的每一個秘密,就如同與天主同在的媽媽,瞭解我們心裡的秘密,那種親密反而是在活著的時候還不能達到的那種親密。」圖案是孩子們畫的,上面有四個人,媽媽升到了天上,見到了天使,但是仍能看著這四個人。這代表了實際上彼此的心仍相繫不離。

安寧療護:全人 全家 全隊 全程

  孫老師相當肯定安寧緩和療護所提供的照顧模式。他認為安寧緩和療護所強調的「四全照顧:全人、全家、全隊、全程」已經是足夠的!但要繼續努力的是去落實真正的四全照顧,減少理念和執行的落差。

  孫老師認為,「四全」中的「全人」表達出緩和醫療不能只注意看得見、摸得到的身體層面,而也應該注意看不見的、摸不著的靈性層面。因為作為身心靈的存有者,病人的痛苦不只是身體的「病痛」,而還包含了心理、關係、靈性等不同層次的問題。正因為如此,全人的照顧要求醫護人員、心理師、社工師、宗教師、家人朋友等共同合作,來進行「全隊」的照護。而「全程」指的是全人全隊的照護必須貫串整個緩和醫療的過程,而也不應只侷限於臨終時的照顧。

  全家則可分為兩個向度:整個家庭一方面是照顧病人的「全隊」組成份子之一,另一方面也是安寧團隊照顧的對象。安寧團隊既要把家庭當作照顧的對象,也要把這個家庭當成同伴,進入團隊一起照顧病人,所以家庭部分的照顧以及被照顧非常重要,而這些部分,孫老師認為台灣都還有很多進步的空間。

  安寧照顧是從生理層次的照顧做為起點,搭配心理和靈性層次的全人關照。這樣的照顧必須以團隊全程的方式來進行,才能達到生死兩無憾的目標。只不過如何讓現實更貼近這樣的理想,恐怕還需更多的努力。

要怎麼死 就要怎麼活

  雖然孫老師有很深刻的死別經驗,但對於自己死亡的問題,孫老師認為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我雖然有二次失去最愛的人的經驗,但我自己在面對死亡上一直是還沒準備好的。因為我認為面對死亡是沒有辦法準備好,死亡永遠是在那個當下你才能去面對的,過程中種種千變萬化的挑戰是出人意表,是時時刻刻呈現一種意外的情境,那是你沒有權利選擇的。」

  孫老師認為死亡對每個人來說是一種存在的、獨特的經驗。因為自己經歷過死亡過程中那份痛的感覺,讓孫老師更深刻的去反思,如何才能活出精采的生命內涵。唯有認真的去過現在的每一天,重視及深切的關注所有在生命周圍出現的人、事、物,並與他們產生一種永恆間的內在聯繫感,透過這份聯繫才有面對死亡的希望和平安。

  「我母親過世時,我第一次經驗到我渴望天國。以前常聽人家說天國是美好的,但我把它當成胡說八道,畢竟在當時,那跟我的存在經驗是不搭的。可是當你有一個愛的人在天國時,天國對我而言就具有一種美的意義,那無形中讓我對死亡有一種超越的盼望。」

  所以孫老師認為,生命教育需要結合死亡教育一起談論,從討論如何面對死亡的議題中,更進一步的思考如何過一個精采的人生。要怎麼死,就要怎麼活,凡事不要等臨終再來說,要活在當下。對孫老師來說,信仰使他更相信人生的意義,相信我們身上所發生的一切都是被祝福的。

《後記》

  專訪近日於媒體並不少見的孫老師,原本以為他會是嚴肅而有距離的,訪談之後,他侃侃而談、樂意分享的態度,散發出一種對信仰堅持與委身、對生命認真負責、對工作專注投入的氣質。他真切地分享如何將信仰的教義與體認在真實生活之中實踐,無論是在生命的順境與逆境的時刻,皆然如此。

  孫老師不愧為一個生命教育的領導者,他對教育的熱忱、對生命不同階段的經驗與學習的體認…等等,都在生活之中實踐自己的信仰與生命理念。尤其追憶與師母之間相知互信的合一生活,雖碰觸那一段久遠而不願提及的傷心往事,老師仍願用最扎心且真實的經驗與我們談對安寧療護的期待。也因著對師母如此深刻的愛,而能在之後與同為生命受苦的玉欣彼此相愛、共渡人生、成就大愛。

  尋思,從事生命教育者,如何真實地活出自我生命的態度與價值;推廣安寧療護者,如何展現對人的寬大包容、幫助每一位臨終者使其能夠往善終的方向前進,並非是對身為專家的完美要求,而是一種真正活出自我生命價值的典範;相信,對於每一位在生命教育領域與安寧療護領域的工作者,多少能感同身受這種帶點「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傻勁與衝勁。

  1. 要理問答:是天主教教義學習的一種方式,它是將天主教中重要的教理在一問一答之間明白確立,以幫助教友記頌信仰的教義。
  2. 本堂神父:每個天主教堂都稱為本堂,而本堂神父係指管理該天主堂相關行政工作及牧靈工作的神父。

*原文刊載於69期安寧照顧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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