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安寧

天外奇蹟
聞天祥

2【天外奇蹟】不但榮膺五月的坎城影展開幕片,出品的「皮克斯」公司又在九月的威尼斯影展獲頒終身成就金獅獎。世界兩大影展爭相肯定這個團隊,不只是因為他們引領了近二十年來電腦動畫的風潮,更在其作品一貫的高水準,表面上是童話世界,出色的內涵卻能帶給成人觀眾莫大的省思與感動,原創及藝術性早已無庸置疑。

以「皮克斯」的第十部動畫長片【天外奇蹟】為例,影片的主人翁竟是個年邁的老先生,在以取悅主流觀眾為導向的電影市場上,就是不凡膽識。故事裡的他雖然從小立志冒險,並跟抱有同樣夢想的青梅竹馬結為連理,然而到妻子往生為止,這個一起去探險的承諾都沒有兌現。就像「皮克斯」的前作【瓦力】大膽地讓影片前半小時沒有一句對白,【天外奇蹟】也讓主人翁從小到老、直至妻子過世都「保持沈默」,但畫面、音樂融會而成的內容,卻讓人感受到飽滿的情緒。除此之外,這個手法也給觀眾人生飛逝的感觸,又讓影片開場形成一股感性的情調,彷彿這是老先生的夢境、回想,更讓這股感慨在他接下來推開大門,童話般的小房子孤伶伶地佇立在四周環繞的大樓興建工程中,更顯突出。而那個兩夫妻一塊上漆完成的老信箱,先是蒙塵、後被撞毀,更象徵了現實的侵襲與處境的脆弱。只是獨自帶著回憶滿滿的房子「飛走」的老先生,卻怎麼也沒料到竟一起帶走了纏人的幼童軍。

在老先生有點被迫地帶著小男孩冒險的旅程背後,其實藏著並不單純的人生苦味。老先生此生的最大遺憾,除了未能遵守承諾帶妻子征服他們夢想中的仙境瀑布,還包括了膝下無子。而熱情過動的小男孩,竟也在旅程中道出自己最難忘和爸爸在路邊吃冰淇淋數車子的無聊往事,而洩漏了單親孩子的渴望與遺憾。因此,這趟旅程既有完成夢想的歷險精神,更重要的其實是對兩個(代)人物情感關係的互補。

比較可惜的是他們的冒險內容:無論是老先生發現兒時崇拜的冒險家竟是不擇手段的大壞蛋,以及一群會講話的笨狗和喜歡吃巧克力的大鳥,令人驚喜的程度遠遠不及前半部所提供的情感份量,電影的後半段未能有倒吃甘蔗的結果,讓【天外奇蹟】反而成了「皮克斯」近年整體成績較弱的作品。不過這裡要聲明的是:到目前為止,「皮克斯」動畫幾乎只有「好」和「非常好」兩種評價。亦即擺在「皮克斯」的行列,【天外奇蹟】不會名列前茅;但與芸芸動畫相比,它的突出性依舊很明顯。端看你的天平。

尤其是在反芻「接納死亡」這件事情上,「皮克斯」的「說教」技巧和弦外之音,還是有它的一套。前面已提及本片在以短短篇幅交代老先生與老太太從小到大的感情彌堅,非常動人。因此老先生在妻子死後,執意維護他們胼手胝足打造的小屋,甚至帶著滿屋回憶離開這個想要吞噬它的資本主義世界,都教人覺得情有可原。然而那本他們從小就共有的「冒險手冊」,在老先生的眼裡,永遠停在成長之前,因為生活裡的柴米油鹽與橫生意外總是剝奪了夢想執行的可能。直到他無意翻開後面的頁數,才發覺老太太把他們相依相守的日子也編進去了,老先生以為沒幫妻子實現的,在妻子眼裡,卻是值得感恩的夢想實踐,而且不忘提醒老先生「感謝你陪我走過著一段,該是你展開下一段冒險的時候」,當老先生清空屋子裡的家具而讓它變成輕盈得足以升空救難的飛行器,拯救大鳥、也不讓男孩失望,這才符合了妻子對他的期待。結局明顯地讓我們看到膝下無子的老先生與父親缺席的小男孩變成另一種家人關係(這是皮克斯很厲害的一招,這個happy ending碰觸了隔代教養與親子疏離),但你是否也發現當老先生成功邁向下一段旅程,不只是和男孩有了一本新的冒險手冊,而是他和老太太的愛的小屋也出乎他意料地停駐在夢寐以求的仙境瀑布旁,言外之意似乎說明了唯有生者走出死亡陰霾,才是死者真正的夢想與安息之時。這個冒險故事最動人的,還是它溫柔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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