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隨筆

留下幸福的回憶
謝千如/佛光大學生命與宗教學系碩士班研究生

     這一天我來到病房,看到林叔叔躺在病床上,身旁圍繞著全家人,太太、大女兒、小兒子。

     太太告訴我:「我先生半年前開始發病,檢查時已經胸腺癌第四期末期了,原先有治療但都不見效果,所以進入了安寧,現在先生放不下的就是這兩個孩子,女兒─小慧要升小六,兒子─阿德才要升小三,擔心自己在孩子這麼小的時候就離開,沒辦法多留下些什麼給孩子,所以,很希望能寫些東西留給他們還有他年老的媽媽。」

     我回應太太:「我可以幫忙你們,可以幫叔叔錄音或錄影給他的媽媽以及寫信給這兩個小朋友。」看看一旁小慧和阿德,我走上前去拿出我的工具袋,告訴他們:「裡面有很多做勞作的東西,你們可以做一些東西送給爸爸喔!」他們看了看我,不曉得要怎麼做,我先拿出摺紙鶴和星星的紙:「你們可以在裡面寫上想告訴爸爸的話,然後折成小鳥和星星貼在爸爸的病床旁喔。」看著他們寫的很開心,我也多留了一些紙在病房裡,讓他們可以每天寫下對爸爸的祝福。

     於是,在下一次來到病房時,太太將先生大概想好要錄下給媽媽的話的草稿拿給我看,問我:「這樣可以嗎?」我告訴太太和林叔叔說:「寫得很好喔!那我們等下就可以錄囉。」在叔叔繼續潤稿的時後,我到一旁與小慧還有阿德打招呼,開玩笑的和他們說:「我們今天有新作業唷!」他們驚訝的說:「真的假的啊!是什麼作業?」我說:「很簡單,我們來畫爸爸、媽媽還有你們的手。」這時他們也拿出了這幾天所折的紙鶴和星星給我看:「這是我們這幾天折的喔,但是,沒有雙面膠可以貼,所以,就等你來了。」我好感動,拿出了雙面膠給他們,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到爸爸的病床邊"咚咚咚"的貼上一隻隻的紙鶴和一顆顆的星星,心中一股"我要為他們留下很多很多的回憶"。拿出像機準備幫叔叔錄下給媽媽的話,叔叔一句一句的道出:「媽媽抱歉,比妳早離開我也很不捨…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妳要平安健康快樂的過每一天……」。看著叔叔堅強忍下淚水的讀出字字句句對媽媽的抱歉、不捨,直到當相機按下off時,叔叔的眼淚才終於忍不住的落下來。兩個孩子來到爸爸的身旁,告訴爸爸:「爸爸,我們要來畫你的手喔,爸爸你選一個顏色。」看著小慧和阿德拉起爸爸的手放在紙張上描起爸爸的手、又拉起媽媽的手畫在爸爸大大的手掌中、接著姊姊的手和弟弟的手也畫進了爸爸的大手掌中,又興奮的畫起插圖和各自用自己手掌顏色的筆再一旁簽上名字,代表著"我們這獨一無二的家"、"我們全家人「手牽手」",相信我們能一起走過這難關。

 h_400_01    畫完時,大家看看自己的手......都是剛剛描繪時沾上的色筆顏色,都笑著趕緊拿濕紙巾擦拭乾淨,爸爸看著阿德擦不乾淨,將阿德叫了過去,為阿德擦拭手上的 髒污,看著林叔叔這麼的貼心,珍惜著每一分、每一秒能與家人相處、能為家人付出的時刻,真的很令人不捨。接著拿出汽球給小慧和阿德吹,並讓他們在每一顆汽球上寫下祝福的話,綁在爸爸點滴架上。

     接下來的每一次訪視、陪伴,我也讓小慧、阿德陸續做了很多作品,還讓全家人塗上口紅印在紙上,製作「全家的吻」,大家製作這張作品都笑翻了天,全家人嘟起了紅通通的嘴唇真的好可愛、好溫馨,還比起誰的唇最漂亮。

     在後續也製作了「全家的心」,一家人加上阿嬤,畫出了各自的"心",從最外圈阿嬤的心到最內圈阿德的心,一家人心連心,即使爸爸之後不在我們身邊,但是爸爸的心一定會永遠與我們同在,也將永遠記得彼此,因為我們的心是這麼的緊密相連。

     我也在往後每次到病房時,為他們拍攝照片,紀錄全家人點點滴滴生活花絮,並將照片後製成影片,在每一次到病房時撥放給林叔叔一家人看,因為,每一次都有當下最深刻難忘的回憶,而每一次看完,也都會有不同的心情,這些心情都使得全家人一次比一次更加珍惜彼此,更加珍惜每一刻。記得有一天,讓孩子們還有太太輪流到病床上親吻爸爸,有親臉頰、嘴巴,接著再來個大擁抱,由阿德領先做完這些動作,姊姊害羞的扭捏很久也照做了,但做完滿心歡喜的抱了抱爸爸,到太太要上前時,爸爸說了句:「大人不在,沒關係啦!」大家笑成一團,看著媽媽和爸爸親親彼此、抱抱彼此,不得不說這一家人"好可愛"、"好甜蜜"、”好溫馨”。

     還記得有次,小慧在病房裡演奏直笛給爸爸聽,「望春風」、「月亮代表我的心」,爸爸聽得好享受,要女兒之後每次來都要演奏,小慧害羞道:「不要啦!很可怕耶~」,經過這次,往後要撥放回憶影片,當快要撥放到直笛演奏時,小慧總是落跑的不見人影,直到直笛演奏的部分結束時,才又回來繼續看其他的相片撥放。而阿德總是調皮的要Repeat直笛演奏部分且調到最大聲,嚇得姊姊驚慌而逃。

     現在也終於協助林太太和叔叔寫完了要給這兩個孩子每個時期的信,國小畢業、國中、高中、大學…,叔叔希望即使沒辦法陪孩子們度過這些時光,但,內心裡還是有好多的話想跟這些時期的孩子說。信中,叔叔表達了對孩子的抱歉,沒辦法繼續帶著他們出去玩、沒辦法陪著他們成長,叮嚀的、祝福的、期勉的,雖然免不了是希望孩子們乖、要多幫忙媽媽、照顧阿嬤、課業盡力就好、交友要小心,但,仍然是位做爸爸的對孩子們的關心和愛。每一封信,都是爸爸唸、媽媽寫下來,再由爸爸簽上名字,當沒有體力簽的時候,會用蓋手印的方式代替,就是想彌補未來沒辦法盡的心力。

     林叔叔也以一首歌─羅時豐的「不曾說愛妳」,送給太太,表達內心的話:「黃昏的日頭照著我,美麗已經變成一種折磨,妳默默在身邊照顧我,陪伴走過辛苦和病痛,假使到一天妳要離開,我會不捨,將目屎流乾,不曾說愛妳,偏偏是失去才知痛,沒你在身邊想要將妳疼入命,不曾說愛妳,時間若替我倒退行,我心甘情願為你吃苦替妳拼」。林叔叔也在這首歌的歌詞上,簽上名字送給太太,即使不太會表達對太太的愛、不捨和抱歉,但透過這首歌,也看出了先生對太太的感謝和愛。

     這一家人,讓我感受到親情的可貴,看到了一位被病魔纏身的爸爸是怎麼珍惜能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在與時間賽跑的日子裡、與病魔搏鬥的分秒裡,仍不忘要為家人的以後做打算,並且不論身體有多痛,都要給家人一個溫暖的微笑,總是想將最好的留給家人,孩子們也把握著和爸爸共處的時光,不時的爬到病床上窩在爸爸身邊、有時帶著睡袋舖在病床旁的地板,和爸爸一起睡午覺。這不禁讓我反省自己也教導我日常生活中,是否有珍惜著每一刻與家人們相處的機會、是否有時時表達對家人的愛。雖然時間不為人而停留,但是,只要營造了回憶,回憶就會永留在我們的心底。有時,甚至不需要照片來印證那"曾經";只要共同擁有過那回憶,往後話夾子開啟,那畫面就會浮現眼前。我想,這將比照片更加活躍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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