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隨筆

愛與勇氣
梅慧敏/彰化基督教醫院社區健康中心居家護理師

這一趟澳洲安寧療護之旅,是由某種生命力頑強勝過意志力所開啟的,

往前走的力量,有股無所遁形的認真與悲傷引導……

05img_2314愛與勇氣

自從獲知亞太安寧會議將在澳洲伯斯舉行,為了吸收更多新知,便卯足了勁一口氣投稿四篇,很欣喜的入選三篇,原本規劃用海報的方式呈現,主辦單位強烈建議其中一篇<Transforming Meaning: from Hopelessness to A Life of Hope>(意義的轉化:從絕望到充滿希望)由海報發表改為口頭報告,但這份榮譽卻猶豫好久才答應,後來會決定承擔口頭報告的任務,最關鍵的因素是:父親希望我有能力時,要對栽培養育我的台灣有更多的付出與貢獻,這個超級任務是基於對台灣深厚感情所衍生的愛與勇氣。

生死交關的剎那

決定去澳洲之前,母親憂心出國這段期間父親如果身體出現狀況,該如何去面對,這件事情一直困擾著母親;2009年8月26日這一天,突然接獲母親通知父親病危的噩耗,匆忙趕到醫院,父親正費力喘息與生死搏鬥,醫師表示父親身體器官屬於末期心肺衰竭,積極急救或是插管治療只是延長痛苦。面對親人生死交關的剎那,當下頭暈目眩,渾身激動,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聽到醫師宣判的剎那,我知道時候到了,是該放下的時候了,緊握著父親的手輕聲在耳畔:「老爹,謝謝您把我們養育長大,謝謝您!我們會好好照顧老媽,照顧自己,請您不要罣礙。」說著說著眼淚不知不覺已沾濕衣襟,淚水不聽使喚直流淌,此時方才體會什麼叫作痛徹心扉,與親人告別是如此不容易。心疼父親受苦,遵照他的心願,生命末期不插管急救。當下能果斷作決定,該是這十幾年來照顧無數末期患者所累積的經驗,讓我在家人生死交關的關鍵時刻,能夠具足智慧,為父親作最好的決定。最後那一夜,全家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溫熱的血液在彼此心中流動,父親在家人溫馨陪伴下,安詳捨報,享壽86歲,一生功德圓滿。

父親的慈愛照亮返家的路

父親過世後,強忍哀傷,還要鼓起勇氣完成口頭報告的超級任務,短短幾天迫在眉稍,每天上班很累,下班後心力灌注於論文書寫,努力逐字耙梳,懷著父親的期望,咬緊牙關渡過那段悲傷的日子,深夜返家天空總有一輪明月陪伴,如同父親的慈愛照亮我返家的路,父親無盡的愛伴我有勇氣,從無到有如願完成。 經歷多天的努力終於要出發前往澳洲,二十三日當天清晨,為了及早準備,不到六點就醒來。佇立在父親房門外帶點感傷悲愴語調,輕聲呼喚:「老爹我要出門了,您要保佑家人平安,保佑這次澳洲之行順利平安。再見!」以前老爹總是會用慈祥的聲音揮手跟我說再見,而今人物與時空已非,一切都成追憶,淚眼潸然之際,忽聽母親高聲叫喚:「快一點,要來不及了。」下樓後母親提著行李,倚立在門口目送:「要記得打電話回家喔!」當下,我只能簡單回應:「好!」還想說幾句貼心話:「媽您要保重!您要寬心」尚未說出口,車子已經來了,家人送我上車,晨霧瀰漫,隔著車窗與我揮手再見。那一刻,想著她老人家除了要面對失去老伴的傷痛,還要忍受孩子出國不在身邊的孤寂,不禁一陣鼻酸湧上心頭,實在不忍…… 前往機場途中,腦海一直不斷浮現這些日子經歷的一切。此時很想跟老朋友分享這些日子經歷的點點滴滴,路上期待與上屆的安寧夥伴們敘敘舊。一進機場見到阿丹醫師,久別重逢,彼此非常歡喜的擁抱,當下心裡有一股溫暖在心中流串。參加亞太安寧會議這是第二次,第一次在菲律賓結識安寧夥伴即感受安寧人的特質:溫暖、熱情、貼心,對生命有某種特殊的使命與堅持,因為這股感動,激起我想要每屆都參與的動力,尤其台灣安寧基金會的團隊非常貼心的打點出國的所有行程與細節,醫療團隊藉此也互相交流,討論安寧現況、發展與困境,會議凝聚了大家。

台灣國旗飄揚於海外的感動

風塵僕僕來到澳洲,感受當地陽光燦爛,空氣清新。第二天參加大會開幕式,台灣安寧團隊每屆出席率都名列第一,此行台灣有七十位參加,聲勢之浩大,令與會者激賞。開幕儀式上三十八個國家依序舉著國旗入場,望著台灣的國旗飄揚於海外,見證歷史一刻,令人欣喜激動,天空雲彩繽紛,是我們歡欣鼓舞心情的最佳寫照。2009年會議主題:「提升安寧照護品質」,澳洲發表許多成果與實踐理念,此次大型演講或是會議主題以澳洲人發表佔多數,顯現澳洲以教育發展經濟的野心。 參加完第一天的研習之後,隨即加緊腳步預備即將臨到的口頭報告,正當不斷演練的同時,開敏老師一通電話,開啟另一段奇異艱辛的旅程。原本是老師找我幫忙傳檔案給澳洲靈性大師Dr. Bridge,卻因為我一句:「老師可不可以聽我演練一遍,給我建議?」老師當下義不容辭,非常夠義氣的說:「好,沒問題。」聽完報告,那一夜老師非常有耐心的逐字修改,完成時已經是深夜,隔天老師自己還有主題要報告,在如此需要幫助的時刻,老師的出現像是黑夜的一盞明燈,為我照亮光明,人生的際遇如此微妙,原本要幫助別人倒意外的受幫助,再次見證安寧人的義氣以及無私奉獻的偉大。 報告前獨自一人在飯店苦苦練習,此時一聲鈴鈴鈴,電話一方傳來:「梅子,要不要來喝下午茶?」「嗯!謝謝!我沒辦法耶,我的口頭報告還沒完成,繼續修改當中,非常時期,沒辦法耶…」遠在樓上的阿丹醫師不放棄說:「沒關係,也是需要休息一下嘛!來啦!」電話掛完隨即前來房門迎接。熬不過大家熱情邀約,放下重擔,將報告拋諸腦後,恣意享受澳洲溫暖的陽光,阿丹說:「我在家裡是不下廚的,為了讓妳感受家的溫暖,特地作菜。」因為安寧團隊的熱忱,才能放慢腳步欣賞身邊的美景與美意,每一道菜都是安寧人滿滿的愛與關懷。

挑戰生命的極限

那天晚上寬師父還特地託人帶來水果慰問辛勞,最後一個夜晚了與佩渝醫師討論到深夜兩點,我們不約而同的感受:癌末患者挑戰生命的極限;此刻我們也在挑戰自己生命極限與潛能。 晚上原預計完成後再上床睡覺,但透支的體力已經無法負荷,偷懶鑽進被窩,睡前跟天上的父親祈求:希望明天能早早起床,繼續未完成的報告,祈求夜裡能夢見父親,果真清晨五點,忽然一道靈光閃現,夢見父親把我喚醒:「該起床了。好好準備,今天一定可以為台灣爭光。」一道光把我喚醒,趕緊拋開被窩,跳下床緣,繼續未完成的報告,當天緊張得聽到心臟噗通噗通的跳,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當天上午一十點報告,最後在十點才確定報告內容,心裡滴咕為何我生命中的報告每次都在最後一刻才完成。 確定版本之後趕赴會場,氣喘吁吁跟工作人員說明報告的檔案,澳洲人非常貼心,見我緊張的模樣,用手勢安撫我不要擔心,溫柔的舉動給我很大的安定。十一點即將開始,會場座無虛席,台灣安寧團隊成員陸續前來加油打氣,眼看人潮已經坐滿,仍然陸續有許多人前來,晚到者必須站在門口遠遠聆聽,輪到正式報告的時刻,台下聽眾認真專注的神情給了我很大的鼓舞,現場報告時台風尚稱穩重,但是最後曾經有一度停頓,此時台下竟然帶領我發音,因此非常溫馨的完成口頭報告。再次見證安寧人的特質是如此溫暖的照耀每一個人的心,但結束時台下掌聲如雷,給予我非常高度的肯定。此次發表台灣安寧照顧經驗,藉抗癌鬥士<Transforming Meaning: from Hopelessness to A Life of Hope>的報告,展現台灣的醫療照護工作發展,也成功的把台灣推展安寧照顧的經驗分享,台灣安寧基金會夥伴稱讚:「梅子真是台灣之光!台灣之光!」我激動回應:「是台灣的,這是屬於台灣的光榮」。落幕後有一種靈在的喜悅與感動。連日來所有的疲憊瞬間被澳洲熱情的艷陽所融化。

意外的驚喜

最難熬的口頭報告,歷經幾番坎坷的挑戰,終於順利落幕,原本以為這是挑戰自己生命極限後最終的喜悅;在大會最後一天,評審委員從264篇作品中評選最佳海報論文獎。對於得獎從來沒想過,只要能順利完成報告就足以欣慰,夢想如此單純,然而人的生命真的很微妙,總會在下一個不經意的時刻,發生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在大會即將結束之前,得知海報發表:<The Implementation of Non-verbal Communication and Video for Pain Evaluation and Intervention for Patients with Stroke and Cancer>(非口語及錄影記錄在舌癌及中風患者疼痛評估之運用)(梅慧敏、劉秀芬、蔡佩渝)榮獲大會最佳海報論文獎。太不可思議了,怎麼可能?與會者的作品都非常優秀,優良者不計其數,作夢都沒想到我們會得到此殊榮。如果不是賴允亮醫師親口告知,實在難以相信這份特殊的榮耀會降臨。午後澳洲陽光顯得更燦爛了,賴醫師為了慶祝彰基團隊為台灣爭光,特地請喝咖啡,並拍照記錄這永恆光榮的時刻,現場一陣歡欣鼓舞的喜悅。第八屆亞太安寧療護會議海報發表榮獲最佳論文獎,此榮耀是屬於台灣的,將此殊榮獻給最敬愛的老爹。 抬頭眺望遠方,夕陽餘韻的那邊是天,裹著深深思念的這一方是大地:親愛的老爹,我知道您就在我身邊,面帶微笑對著我說:「女兒,我以妳為榮,要把愛我的心,轉而去愛更多的人。」望著夕陽漸漸落下的餘暉,像是慈父的背影,忽然抬起手臂擦拭,不知道擦拭的淚水還是汗水、、、、、、、我忽焉明白「生命只有走過才能了解,但是必須向前看,才能活得下去。」(Life can only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摘自Soren Kierkegaard 

(稿費捐贈安寧照顧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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